天授三十年二月,赤谷。
从南岸回来第三天,阿兀把一炉料拨错了。
头等料和次等料分堆搁在料房西墙根,中间隔着一道木杠。他把最上头三箱拨进了次等那一堆,拨完自己也不知道,伸手去搬第四箱。
石朵端着筛子从外头进来,走到西墙根站住。
“阿兀哥。”她说,“这三箱是头等的。”
他把那三箱搬回去,一箱一箱搬。箱子底在砖地上擦,擦出三道白印。搬完他蹲下去,把木杠挪正了半寸,用脚踩实,又拿手推了推,看它动不动。
这天谷里的雪化了一半,路上全是泥,车辙里存着水。炉子开着一座,出料的口子往外冒焦味,墙角那堆料渣沤着,闻着发酸。门口坐着个十岁的小徒弟,叫小沙,一整天在磨一块废铁,磨一会儿拿起来看看,再磨。
他的右手到晌午还是凉的。那只手的中指和食指伸不直,弯着,指背上有一道斜疤,疤面反光,阴天里发白。三年了,一到化雪就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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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岸那一趟是他抬的箱子。
两排箱子四十二只,他抬了二十一只,回来的时候空箱子四十二只,还是他装的车。抬到第二十七只,那只箱子被退回来了。箱盖上搁着一块小木牌,牌子是黑的,字磨掉了一半。他抬那只箱子的时候手托在牌子边上,牌子滑了一下,他把它扶正,没有摘下来。
验完,赤谷那边的秤从架子上取下来,搁在岸上。昭人那一边开始收箱子,木轮车上了土路。一个昭人从箱子那头走过来,走到秤跟前站住,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钱,搁进了秤盘。
钱落下去,响了一声。
他站在车边上,两只手抱着车辕,看得清清楚楚。
两边加起来十几个活人,从巳时到日落,那两个人隔着空地一箭地,谁也没有说一句话。喊号的是他,报数的是都罗。中间那块空地上只有脚夫走过去,还有一只黄狗从南跑过去,谁也没有拦。
都罗在案边收册子,收完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杆秤。
“秤是榷场的。”都罗说,“开河之前得抬回来。”
回谷的路上,看火的温六在车上问他:“那边的人说话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句也没有。”
“一句也没有。”
温六把手插进袖子里,往后靠了靠,不再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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料房的账他一个人管,管了两年。
他认字,是谷里少数几个看得懂公文的人。朵甘在的时候教过他,教的第一件事不是认字,是打完一件东西不要写名。朵甘说,上头有一道痕就够了。朵甘一辈子造过一百二十件东西,没有一件署自己的名。谷里的人认得那道痕,不认得他的名字。
料房北墙上钉着一根钉子,钉子上挂着朵甘的旧木尺,边上崩了一个口。他每天进来先摸一下那把尺,摸完去端料。
从南岸回来那天,他在车上数空箱子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数箱子的时候他心里在数别的事。
那只铁圈,从脖子上摘下来,拴在秤杆上当了砣,一炉一炉校过去。他知道那只圈在脖子上戴了多少年,也知道摘下来那天她的领口是空的。
尺台底下垫着的半个铜环,是从炉基底下的砖缝里掏出来的。掏的那天炉灰落了他一头,她让他先洗手再看。
贺兰桑死前送来的一卷纸,收进了炉册,末一页多一句“这炉别修了”。她照旧修,修了两个月。
三页纸,烧了。那是今年正月里她照着过手的原件抄的一叠,一页对一页,抄了十日。那一叠里只有三页不一样:左边一片是数目,右边一片是边批。三页烧到第二页的时候她把炉门关小了一半,第三页烧完,她又把炉门关上一点。烧完她写了七行,只摘数目,不摘边批。
后面还有七封信,帐子里去的那一回,七个人一组的编法,绕开山口的那条濠路。
他数到那三页,数不下去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
去搬第五箱的时候,他的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下,箱盖上有一层薄霜,霜上留下五个指头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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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他出的第二处错,是把戳打歪了。
料袋打完戳要过他的眼,他一手扶袋口,一手按戳。那一下手偏了半寸,红泥印在袋口的折边上,糊了一片,袋面上那一处就空着。
他拿布去擦,擦不动,红泥吃进麻里去了。这一袋料是头等的,要出谷的。
石朵把筛子搁下,走过来看那袋子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今天是怎么了。”
“手冻。”
“手冻不打歪戳。”她说,“你打歪戳,是心里搁了事。”
他把那袋料推到最下头一层,压在一堆袋子底下。他没有答她。晚饭他没有吃,料房的灯他点得比平时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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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灯以后他去了都罗的帐。
帐门上挂着帘子,帘子上结了一层冰,掀的时候响。帐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短,屋里只有案上一小块亮。案上一本册子,一只砚台,砚里的墨冻了,面上结着薄冰。都罗用手指在冰上按了按,按破了,把砚端到灯边烤了一会儿才化开。
“白城的文书昨天到了。”都罗说,“问那一卷手稿。”
他把册子推到案沿上,翻开的那一页有一行字,是白城的手,笔画一般粗细,一个字一个字排得很匀。
“哪一卷。”
“今年正月里那一卷,缺七页的那一卷。”都罗说,“白城手里有别的抄本,想凑。她那三页烧了,凑不出来。文书问的是:那一卷在谷里过手的时候,抄的人是谁。”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有值夜的人从雪地上走过去,脚声很近,又远了。
“抄的人我数得出来。”阿兀说。
“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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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七个名字报了一遍。
石大。老韩。郑有。阿木尔。三多。温六。老周。
报得很慢,一个名字停一下。这七个人都是谷里的老人,头一个死了两年,后头两个跟着商队出去,再没有回来,剩下四个还在谷里,一个管料,一个看火,两个做粗活。
都罗把名字一个一个写进册子。他写字不抬头,写完一个,笔尖在砚沿上刮一下。
“就这七个。”
“册上就这七个。”
“没有别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
都罗搁下笔,看了他一会儿。灯芯烧低了一点,那一小块亮缩了一圈。
“白城还问了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南岸验市的数,昭人报的比谷里报的少三斤。文书问,少的这三斤在哪一箱。”
“第二十七只。”
“那一只退回来了。”
“退回来了。木牌是我抬的。”
都罗在册边添了一小行字,添完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一下。案角上压着一摞纸,纸上搁着半块砚台盖,盖沿磕掉了一角。
他把册子转过来,推到案沿,笔也推过来。
“你报的,你画字。”
阿兀伸出手。那只手的拇指是好的,另外两个指头伸不直。他把拇指在砚里按了一下,按在七个名字后头。
印是圆的,边上散出一圈墨。指印比名字都大。
都罗把册子拿回去,看了一眼那个印,什么也没有说。
“那三页是谁写的。”他问。
阿兀没说话,心里却发紧。
都罗把册子合上,用两只手掌把册面压平,压得很慢,像压一张刚糊好的纸。
“明天我报上去。”他说,“七个人,够了。不够也就这七个。”
阿兀站着没有动。
“你那只手。”都罗说,“当年是替谁挡的,谷里的人都记得。记得不算册上的东西。”
他说完这句,把帘子掀开,让他出去。
帘子上的冰碎了一块,落在门槛里头,化了一小片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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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又落雪了,细的,落在肩上不响。
他走到料房门口站了一下。西墙根那道木杠立得很正,三箱头等料摞得整齐。北墙钉子上那把旧木尺还在,他进去摸了一下,摸完把手放下来。
河那边岸上还立着一杆秤,秤盘里压着一枚昭人的钱。这件事他也数过,数到这一件,就没有再往下数。
他把那只手揣进袖子里。
报的七个名字里,没有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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