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七年七月,崇京内侍省值房。
值房在西头,一间。一张案,一把椅,案上一只木盘。盘里放三样东西:一本册子,一支笔,一方印。
印是都知的印,一年盖不了几回。笔是朱笔,笔头磨得很短,短得只剩下半指。
冯阉上午不见人,下午也不见人。有人递条子,他就把条子插在木盘底下,插齐,按日子排。
值房里有一味常年不散的味,是艾草,熏虫用的。墙角挂着一把艾,是上个月的,叶子干得发脆,风一吹就掉末,掉在案上,他用指头扫到案边去。
这半年他只做一件事:看别人用什么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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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三百七十道文书是他自己抄的。
抄成一页,是给沈砚看的那一页。他自己留的是另一份:一本册子,三百七十行,一行一道,左边写日子,右边写批语。批语他一个字没有改,连错字都照抄。
字是别人的字,理由也是别人的理由。
他把册子摊开,从正月翻到六月。翻到第三遍,他拿那支朱笔,把同一个词一处一处勾出来。
边事。
勾完他数了一遍。二十七个。
他数的时候用的是老法子:十个一堆,在纸边上画竖。画完剩七个,他把那七个单另圈起来。
朱笔用了半管。他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,刮掉一层干墨,接着往下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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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七个字,分在十九个人名下。
他翻回前头看这十九个人。看得久了,他看出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日子。
这二十七个字出来的日子,比正本文书出宫的日子都早一天半到两天。早得不多,早得刚好够递一趟驿路。
另一样是路。
他把每一个“边事”后头的驿号抄出来,抄成一列。二十七个驿号,只有四个不一样,其余二十三个都归在北面一处递铺上。那处递铺在云门关后头第三站,铺子小,两间屋,一年报上来的册子都由同一个人画字。
他又看了一遍前头那三百四十三道。
那三百四十三道里头,也有一百来道是走驿路的,可驿号散,散在十几个铺子上,东一处西一处。
只有这二十七个,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一句话用二十七回,回回都从同一条路上来——这不是理由,这是一条路。理由只是给这条路开的门。冯阉心里明镜一样:这二十七个字背后,站着的是同一条线。
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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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十九个人里,有十一个是他记得的。
内侍省勾账,勾了这些年,他记人不用名字,只用笔。谁的字起笔重,谁的收笔往左带,谁一页里的日子总要写歪半行,他都记在册子后头那几页上。
去年冬天有一道文书,字是新的,他从来没有见过。他把那一道抽出来,找了一个月,找到了写字的人:是个刚补进政事堂的抄书吏,十八岁,手上的茧还没厚。
他把那个人的名字记在册子后头,记完在旁边写了一个字:留。
留的意思是先留着,不勾。
有一年他勾过一个人。那一年同一个人用“边事”用了十一次,比谁都多。他没有禀报,也没有拿人,只把那个人从库里调出去,调到城外看一处旧陵。调令上写的是“谙练”,一个字都没有提那十一次。
前后两年,那个人的名字再没有进过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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勾出来的那二十七道,他一道一道看了原件。
原件在库里,他叫人取了三趟。二十七道里,有十九道是地方上的条陈,八道是京里各衙门的呈。呈都是抄件,条陈是原本。
他看的是三样:纸、封、日子。
条陈用的纸厚薄不一,有麻纸,有皮纸,最便宜的纸写在最要紧的事上——北面的铺子穷,买不起好纸。八道呈用的是官纸,纸边裁得齐,齐得一模一样,是一处裁出来的。
封筒上盖的是驿印,二十七个里,二十三个盖的印是同一个戳子,戳子有一处缺口,缺口都在右边第二字的下头。
日子他没有用眼比,是用手比:把二十七道按日子排好,一手拿一道,两道的日子差多少,用指头在案上量。
量完他在册页边画了三个小圈。
画完他把二十七道按驿号摞成两摞:一摞二十三道,一摞四道。他把二十三道那一摞用麻线捆上,捆了两道,摆在案角;四道那一摞散着放,压在木盘底下。
捆线的时候他打了两个结。他打结有个习惯,结都打在左边,这一年里没有改过。
散了那一摞,他没有再动。
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盏水。值房的水是早上提的,到午后已经温了,盏底沉着一层白。他把上面那层倒掉,只喝了下头半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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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下的人来过两回。
头一回是掌案的小内侍,姓董,进来站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份报。
“都知。”他说,“榷场那本账,要不要发文去要。浙江路上那几家案子都写明白了,账要是不入省,往后勾不上。”
“不入省就不入省。”
“勾不上账,后头出了事,内侍省也有话。”
“内侍省没有话说。”冯阉说,“账在人家手里,我们说话,就是说人家手里的东西。人家肯给我们,才叫勾。”
“那我们多要几趟。”
“不要。”
小内侍站了一会儿,把报收了,退出去。
走到门口他又停住。
“都知。”他说,“沈相公那边,要不要递一句话过去。”
“递什么话。”
“就说账的事,内侍省不急。”
“不说。”
“说了他舒坦些。”
“他不用舒坦。”冯阉说,“他要是舒坦了,后头就轮到我不好过。”
小内侍没有听懂,抱着报退出去了。
第二回是院里的一个老书吏来问日子。冯阉让他把去年到今年的封筒都找出来,按驿号分堆放。老书吏搬了三趟,堆了半间屋。冯阉只看了一遍,看完让他把堆散了,一封没有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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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有人来递条子。
条子是从政事堂来的,说的是榷场新尺已经到了场上,两造通用,旧尺缴回,请内侍省备案。
冯阉把条子插在木盘底下,插在倒数第三张的位置。
他想起前天送来的那本簿子。
簿子是政事堂的书吏送来的,七分厚,纸边发黄。他翻的时候先翻末页,末页是空的;再翻装订线,线边上有一小截纸根挂着,半指宽,撕口齐。
他没有让人去问。他叫人取了一本三年前报回来的榷场旧账,两本并排放在案上,把书脊对齐,看厚薄。
两本差一页。
他把新本子原样送回政事堂,封皮上重新捆了线,捆得跟来的时候一样。
“这本不抄了。”他说。
底下的人问为什么不抄。
“抄了也不全。”他说,“不全的东西抄进来,往后库里的册子就都是不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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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去要那本账。
他从前想过要。三个月前他要过一回,递了条子,条子上写的是“榷场旧档一应入省备勾”。条子出去了两天,他自己又追回来。追回来的条子他烧了,烧在值房那只小炭炉里,烧完把炉里的灰拨散。
那天下午他把木盘端到案角,取出那本册子,翻开到末页。
末页是空的,留着他写字的格。
他看了很久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案上有两样东西摆得不齐:印在左,笔在右,笔尾比印沿长出半指。他先把笔挪齐,再把印挪齐,两样并在一处。
值房里闷。他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,进来的风带着院里槐叶的味,也带下来几片干艾末,落在册子上。他把艾末吹掉,用手指在纸面上抹了一下。
他坐回去,把朱笔蘸满,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,刮掉了多余的墨。
他在册子末添了一行。
添的是他自己的字,写得比抄别人的时候慢,笔画比平常细。
写的时候他没有停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在封皮上按了一按。
那一行写的是:此人肯给,说明还有更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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