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十九年正月,赤谷/牛头山口。
七个记号,一个不剩,全换了。
阿兀回来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提着两根断绳。他从谷口走到牛头山口,又走回来。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,裤腿冻成了两片硬壳,进门槛的时候磕在门槛上,响。
“先说头一个。”
“头一个在坡下,靠东。”阿兀说,“三道横,最长的换成新的。第二处在坡腰,三道横上头多了一个小圈。第三处到了山口,山口那个记号原来画在石头的阳面,现在挪到了阴面。”
“挪了多远。”
“一步半。”
“第四个呢。”
“第四个被人凿掉了一半。”
“凿成什么样。”
“原来是个叉。”阿兀说,“现在只剩一道斜的。剩下的那一道是新凿的,石头上的印子还是白的。”
他把后头三个也报了一遍。第四处在牛头山口外三里,第五处在山口往北的岔道上,第六处在一段塌了半边的土墙底下,第七处在山口北口那棵老榆树的树皮上。七个记号,没有一个是原来的。
“山口那两个桩子呢。”
“桩子还在。”阿兀说,“桩子上原来系着一条绳,绳没了。”
他把手里那两根断绳摊在案上。绳是新麻,断口是勒断的。苏澪拿起一截,用手指捻了捻,捻出一层灰。她放下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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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她自己去看了三个记号。
第一个记号的石头她认得,是坡下那块青石,去年她自己蹲在那儿画过。新的那道横凿得深,凿痕两侧的石头是白的,白里带着细砂。她用指头顺着凿痕摸过去,摸到尾端,尾端收得干净,没有毛刺。凿这道横的人下过力,也收得住手。
第二个记号上那个小圈,圈得不圆,起笔和收笔没有接上,留了一道缝。缝很窄,塞不进一张纸。
第三个记号在石头阴面。阴面上有雪,雪没化,她用手把雪抹开,看见旧的记号还在底下,被凿子扫掉了一半。旧记号的笔画比新的粗,粗一倍。
她站起来,往山口那边看,心里发沉。
牛头山口是赤谷出去的唯一一条旱路。出山口往南,过浅滩,再走三十里就是榷场那条大路。三日一队,五日一帮,走的人多了,山口下那片地踩得连草都不长。
现在那片地上没有新脚印。雪面上是一层平的白,只在靠东那一侧有几行浅浅的印子,印子是往北去的,绕开了山口。
她在那片雪地上站了有一刻,脚底下凉,鞋底渗了雪水。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印,全脚掌,后跟一条横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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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营以后她先去了料房。
料房里有三堆料,是上个月从三个矿口收的渣,筛过三道,按成色分开。白绳那一堆最好,黑绳那一堆最碎。她把手插进黑绳那一堆,抓起来,让料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这三堆料,”她说,“走山口出去,多少天到榷场。”
“两天。”石朵说,“车走两天,人走一天半。”
“现在山口外头有人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我们出去。”
石朵把手里的筛子放下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她问,“改榷场?”
“榷场不改。”苏澪说,“榷场一改,帐会就知道了。帐会知道了,先问我们为什么不走山口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走水。”
石朵看了一眼窗外。“璞水冻着。”
“冻着的是面上。”她说,“浅滩那一带水浅,底下是泥,上层的冰还没硬。船走不了,人可以走。”
“人走什么。”
“走濠。”她说,“浅滩上有一道水冲出来的沟,去年秋天我看过。沟是弯的,两头通水,中间那一段水只到膝盖。人拖着料从沟里走,船跟着人走——船是平底的,吃水浅。”
“二十里。”
“二十里。”
石朵站着不动。苏澪从架子上把那两根断绳拿下来,把绳头对齐,打了个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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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趟是正月十一走的。十四个人,四只平底小艇,艇上载料,艇下走人。
苏澪自己跟了头一趟。
濠路比她记的难走。沟底是软泥,脚踩下去陷半尺,拔出来要用手扶着艇帮。走半个时辰腿就麻了,麻到膝盖上头。沟里有一股味,是烂草和冻泥混在一处的味,闻久了恶心。
第一天走了五里。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十四个人分成三处歇,两处的人挤在艇底下,另一处的人靠着土坎,背对着风。有人把随身带的干饼掰开,饼冻了,掰不动,得在怀里焐一会儿。
第二天下了一夜的雪。雪落在艇帮上,积了一层。人在沟里走,脚底下那层冰裂了,裂口里往上冒水,水是黑的,冒着白气。
走到第二天午后,第一个人的脚不行了。是石朵。
“鞋脱了。”
“不脱。”
“脱了。”
石朵把鞋脱下来,袜子黏在脚上,撕开的时候带下一层皮。脚趾是白的,按下去不出坑,按完那个坑半天不回来。
苏澪把艇上的干布解下来,把她的脚裹上,又把裹布外边缠了两道绳。缠完她把自己的鞋脱了一只给她。
“你穿一只,我穿一只。”
“姐姐,你的也没了。”
“我还有一只。”
石朵没有再说话。她把那只鞋穿上,把另一只脚塞进裹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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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冻伤的人到了四个,第四天是七个。
第四天夜里过了浅滩最窄的那一段。那一段两边是硬坎,沟里没有水,只有一层薄冰。冰底下是泥,人走在泥上,脚一陷一拔。有人滑倒了,摔在艇帮上,肋骨撞出闷响,站起来说没事,接着走。
第四天傍晚到榷场北边那个小渡口。
料一袋一袋卸下来,摆在渡口的石板上。苏澪站在石板前,一袋一袋点。二十二袋,一袋不少,一袋没破。有两袋的绳松了,绑回去就是。
送料的人蹲在地上烤火,脚都脱了鞋,七双脚摆在一处,脚趾头上有五个是白的,两个是紫的。药是榷场边上那家铺子里买的,一小罐二十文,抹上去凉,抹完要用布裹起来。
押料的人过来点完数,画了字,问了一句。
“这一趟走了几天。”
“四天。”
“四天。”那人说,“两天道你们走了四天。”
“这条沟没人走过。”苏澪说,“走第二趟就快了。”
“下回还走这儿?”
“下回还走这儿。”
那人把画过字的单子扯下来一份给她。单子上写的是数目、时辰、经手。她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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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走了一天半。回到营里那天是正月十七。
石朵的脚烂了三处,走路一拐一拐,被按在铺上不许下地。她躺着还在算账,把这一趟的工按天摊开,摊完说这一趟赔了三贯多。
“赔就赔。”苏澪说。
“赔三贯走四天。”石朵说,“姐姐,往后哪个月都赔三贯?”
“先走通。”
苏澪把二十二张单子里抽出一张,铺在案上。单子上的字是押料人的手,写得很匀。她看完把单子压在炉册底下,跟铜环压在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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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是二十日到的。
他来的时候没进门,先在谷口那片雪地上站了一会儿。他把那片地上的脚印看了一遍——营里人自己的、外头人的、还有那几行绕开山口往北去的。
进门以后他看料房,看料堆,看那三堆料少了多少。他看的不是堆,是堆底下的地。地上一层新落的灰,灰上留着车辙,车辙是从东边那道小门出去的,往南。
“这一月出的料,”他说,“走的哪条道。”
“水。”苏澪说。
“水冻着。”
“濠里没冻死。”
都罗把册子翻开,翻到新页。他蘸了墨,写了三行。
写完他抬起头。
“你绕了山口。”
“山口外头有人量道。”
“量道不是封道。”
“是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没有改榷场。料还是从榷场出,我改的是走的这一截。”
都罗把笔搁在砚台上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眼睛落在她脖子上。那圈铁扣在领口底下露出半个边,边上有两道旧痕。
他没有问那一句。他把册子合上,夹在腋下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把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,蹭掉泥。
他走出去以后,石朵从铺上撑起来。
“他在册上写什么了。”
“写了三行。”苏澪说,“我看了一眼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头一行写数目。”她说,“第二行写濠路。第三行写的是——此人开始自己找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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