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三章 册外的三十一户

昭宁六年九月，云门关／白石县。

白石县的户房在后衙的西院，三间屋，屋里摞着两百多本逃户册。册面上的字是历年书吏的手，一本一个样，最旧的那本封皮上有虫眼。

顾无咎抱着一本册子从梯子上下来，袖子蹭了灰。

“先生，北岸两州今年查出一千一百四十六户逃户。”他说，“逃去山里的、逃去河滩的、跟人跑了又回来的，都算在里头。户部的行文写得明白：逐户查明去向，遣归原籍。”

“原籍有多少是空的。”

“查起来麻烦。”顾无咎把册子摊开，“有一类人，籍贯那一栏写的是空白。有的写着‘原籍失考’，有的写着‘两属’。”

“两属。”

“昭人的册上写他该归夏籍，夏人的册上写他该归昭籍。两边都有底稿，底稿上都是这句。”

沈砚把那一本册子拿过来，翻了七页。七页上有十一个人，名字底下画着同样的圈，圈是两个人画的，一个画得圆，一个画得扁。

“西渡口有多少。”他问。

“三十一户。”

“前年遣过一回。”

顾无咎在架子上翻了一阵，抱下另一本册子，翻到夹着签的那一页。

“前年七月，北岸遣归原籍四十七户，动的是车，走的是官道，一路送到原籍的县里，交给人家的里正。”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，“半年之内，回来的三十一户。回的都在西渡口那片滩上。”

“回来的怎么写。”

“册上写的是‘复逃’。”顾无咎说，“写‘复逃’的人，来年再遣，就要加罚。”

沈砚把那两本册子合上，压在案角，压得很正。

“去白石县。”他说，“先去户房抄一份格式带上。”

户房的主事把格式拿给他，站在一边看着他把格式卷起来，站了半刻，还是开了口。

“相公，这一格要是动了，北岸两州的报册都要重抄。”

“照旧抄。”沈砚说，“多加一页。”

“加一页就要多一个印。年底的课额报不上，职方司那边要问下来，问下来是我吃罪。”

“问到你就说是我画的字。”

主事没有再争，退到门边。他退到门边又追了一句。

“还有一条：匠归工部管，户归户部管。你把他记成匠，往后征工，征的是他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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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渡口在云门关东边十六里，璞水在这里拐一个弯，水流得慢，滩上积了一片沙。九月里芦花开了，白的一片，风一过就倒。

他们过滩的时候是午后。滩上有几间土坯房，房梁上架着旧船板，板上压着石头。房前的地翻过，种的是白菜和萝卜，菜畦边上插着竹片，竹片上用炭画着记。

有个孩子在门口蹲着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，在沙上画圈。他画一个圈，用脚抹掉，再画一个。

一条黄狗从房后头出来，走到沈砚脚边闻了闻，闻完又回去了。房檐下晾着一张网，网眼里挂着水草。门口的矮凳上摆着一只碗，碗里的汤喝了一半，汤面上浮着一层油。

“你是谁家的。”顾无咎问那孩子。

“我阿爹是这儿家的。”孩子说。

“这儿是哪儿的。”

孩子想了一下，把木棍竖起来，指了指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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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挨着门户走。三十一户，房挨着房，从滩东头排到西头。走到第九家，一个老头正在门口数铜钱，铜钱摊在膝盖上，一百枚一摞，摞到第三摞。

“老丈，你家几口。”

“六口。”老头说，“我，我女人，两个儿子，两个小的。”

“税交到哪儿。”

“都交。”老头说，“昭人的税卡在渡口那头，一年二百文，交完给一根竹筹。夏人的卡在河湾那面，一年两斗粟，交完给一块木牌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那两样东西给沈砚看。竹筹是新的，上头的火印还没磨掉；木牌旧了，边角被手摸得发亮，牌上刻着一个字，刻得很浅。

“两样我都留着。”老头说，“查的人来了，我把两样都拿出来。他们看完就走了。”

“查的人问过你什么。”

“问我是哪国人。”老头说，“我答不上来。我说我是这儿的。他们说这儿是哪儿的。我说这儿的土是我开的。他们就走了。”

“前年他们来过一回。”老头又说，“来了七辆车，把我们拉走了。我在车上坐了两天，到了那边，里正给我分了一块地。地是坡地，浇不上水。我在那边住了四个月，收了半袋子谷子。”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我走回来了。”老头说，“走回来走了九天。回来的时候我家的门板还立着，狗还在。西头那几家的门板被人扛走了，他们又夯了一次土。”

他把膝盖上那摞铜钱数完，用一根草绳穿起来，穿完缠了两圈，揣进怀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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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家是对夫妻。男人四十来岁，左边胳膊上有一块旧刺字，刺的是两个番号，一个是昭人的，一个是夏人的，两个字号上又划了一道，划得很深。

“我阿爹是败兵。”他说，“哪一边败了他不跟我说。他死的时候让我别去当兵，也别进城。我听了。”

“你媳妇是哪儿的。”

“河那面的。”女人说，“我娘家在河湾，河湾的册上没有我。嫁过来以后这边的册上也没有我。”

“你们的孩子算什么。”

“算这儿的。”女人说，“他生在这屋里。屋是我男人自己夯的土，土是从后头那片坡上取的。”

“上学没有。”

“没有学。”她说，“镇上有一间蒙学，要户籍。我们没有。”

这句话说完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压得人喘不上气。灶上的水开了，女人转身去揭锅盖，热气把屋梁上的一层灰熏得往下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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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在滩上坐到日头偏西，心里一点点沉下去。

他没有叫人赶人，也没有叫人登记原籍。他让顾无咎把带在车上的格式拿下来，那本格式是户部新印的，用来报“官雇外匠”。

格式上原有四格：姓名、年岁、手艺、保人。横线下头留着一行空白，是给备注用的。

他把笔蘸上墨，在横线下头添了一行小字：外匠附籍，随匠籍报，不入户册。

“先生，这一行加在哪里。”顾无咎问。

“加在格子里。”沈砚说，“不另立一本。”

“户部肯吗。”

“肯不肯是我去说。”他说，“先把这一张签了。”

签字是在滩上一块石头上签的。石头是平的，摆在一棵柳树底下，做当案。三十一户，回回各来一个当家的。会写字的只有三个：一个是渡口的摆渡人，一个是那个女人的男人，还有一个是滩东头教孩子认字的老头。

三个写了名字。剩下二十八户按手印。

印泥是顾无咎带的，一小盒，红了半盒。头一个按的是那个老头，他把右手拇指在盒里摁了两下，摁到指腹上一层厚红，才落到纸上。落下去以后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，指头上的红印凹进去一条纹。

“按了印就是匠了。”他问，“匠要不要走远路。”

“要走。”沈砚说。

“走多远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，“走了有工钱，有饭吃。不走的，还是这三十一户。”

老头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，擦完看了一眼自己按的那个印，没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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署名一共用了半个时辰。纸写满了两页，末了沈砚在右下角画了字，又写了日期：昭宁六年九月初九。

他把纸折起来，放进车上的文袋里。文袋里还有户部那本格式，两样并在一处，纸边挨着纸边。

“先生。”顾无咎把文袋抱上车，站了一会儿，还是问，“这三十一户算谁的。”

沈砚站在滩上看了一会儿那排房子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房顶上的石头摆成一排，摆得比刚才齐，是那孩子爬上去摆的。

“不算谁的。”他说。

顾无咎等着下半句。

“不算谁的，”沈砚说，“这才麻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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