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十八年八月,赤谷/云门关。
赤谷的账是初十那天对上的。都罗把三本册子摊在她案上,摊开的时候袖口扫落了一支炭笔。
“出料六千四百石,收进王庭的六千一百石。”他说,“差的三百石,仓里的折耗顶了一百石。剩下二百石,册上没有。”
“二百石。”她说。
“一个号的数。”都罗说,“赤谷一年出三十几个号,一个号挂二百石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夹在腋下。
“你是料房的人,料册是你画的字。”他说,“这二百石,你补不上,就记在你的账上。”
他走了。他走的时候绕过地上那堆料,脚步跟来时一样匀。
她在料房坐了一夜。案上那盏灯添了两回油,第三回她没有再添。她把三年的出料单一张一张摊开,按炉号排,排到末了,地上摆了两排纸,纸角压着石子。
天亮的时候她数出来:出料单上凡是写了“已到榷场”的,回单都在,一张不缺。
只有一张单子,回单那一栏是空的。
号是丁字七号,二百石,走的是水路。日子是六月里。单子右下角的经手栏里画的是牟尼赞家的印。
有回单的,就是料到了。丁字七号这一张没有回单,账上少的也是二百石。
石朵端了一碗粥进来,粥上浮着一层皮。她喝了两口,把碗压在门槛上的一张出料单上,怕风吹跑。
“二百石。”石朵说,“一个号。”
“一个号。”她说,“一个号的料要装一船。船走水路,六十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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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沿水路走。”她对石朵说,“从榷场到云门关,六十里,河上有七个仓。”
“七个仓都是人家的。”
“都看。”
她带了两个人。一个是石朵,一个是阿兀。阿兀肩上搭着一根长竹竿,竿头绑了半圈铁皮,是捞东西用的。三个人从榷场那头下船,顺水走。
八月的水浅。船底刮过河床上的沙,沙里翻出一股泥腥味。两岸的草长到半人高,草叶上落着料灰,灰把草压得发白。日头到中天的时候,河面上一层亮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走出十几里,迎面来了一条小船,船上装了半船藕。撑船的人把篙往水里一点,让开半个船身,从他们旁边过去。那人看了一遍这条船,看过船头那块板,又看过阿兀肩上的竹竿,看完把篙拔起来,接着走。
“他看我们。”石朵说。
“他看的是船。”她说,“接着走。”
石朵在浅滩上踩滑了一回,小腿刮掉一层皮。她把裤脚卷上去,用河水冲了冲,放下来。
头一个仓在镇子北头,仓里堆的是粮,粮袋码到梁上,没有料。第二个仓锁着,看仓的人说钥匙在县上。钥匙到下晌才送来,开了门,仓是空的,地上扫得很干净。
第三、第四、第五个仓都对得上。她每进一个仓,都叫人拿竹竿往墙角底下的缝里探一探,探完记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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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个仓在云门关外十二里,靠着河湾,仓门朝水,门前有一片碎砖。
门开着半扇。看仓的是个老头,坐在门槛上补网,网破的地方比好的地方多。仓口趴着一只花猫,人走到跟前了,它才抬起头来。
“仓里放的是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芦席。”老头说,“上个月进来的,二百领。”
仓里的芦席码成三垛,垛与垛之间留着过道。过道里有一层新扫的灰痕,扫帚的印子从门口一直扫到最里头那一垛的后面。
她叫阿兀把竹竿拿进来。
竹竿从垛顶往下插,插到一半就顶住了东西,铁皮刮过去,响了一声。阿兀抽出来看竿头,竿头上的铁皮沾着一层黑末,他用指头捻了捻。
“是料。”他说。
三垛芦席被搬开。垛后面是一层席子铺的口,席子底下是石子,石子底下是船板。船板是用旧船板拼的,板缝里塞着麻。掀开中间那几块板,料就出来了。
料填在船底,填到半尺深,上头压着石子,石子上面铺着席子,席子上堆着芦席。三个人搬了半个时辰。
“称。”她说。
仓里有杆大秤。他们一斗一斗地称,称到日头偏西。石朵报数,阿兀划道,她站在秤边上看。称完最后一斗,石朵把数报齐。
“二百石。”
“四分不少。”她说。
船头那一块板上刻着号,刻的是“戊三”。她把这个号抄在纸上,叫阿兀把仓里那本出入簿也拿来。
出入簿上记的进仓东西一共三笔:芦席二百领,石子二十担,还有一笔用墨涂掉了,涂得很厚。她拿灯照着描了半天,认不出底下是什么。
簿上没有一个名字是“戊三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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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当场贴封条。
封条是粗纸,从她随身那只袋里拿出来的,一共三张。浆糊是仓里那口缸里的面糊,面上结了一层皮,她拿竹片把皮挑开。
第一张贴在船板上,横过舱口两道板缝。第二张贴在第六垛芦席的席头上。第三张贴在仓门里侧的门框上。
字是她自己写的:天授二十四年八月十七日,赤谷料房封。料二百石,芦席二百领,石子二十担,另涂账一笔。末了盖匠印。
印按在封条的中缝上,按下去以后她等了一会儿才抬手。印上没有王庭的字,只有她自己的那个记号。
“夜里要不要留人。”石朵问。
“不留。”她说,“留人,明天来的人就不撕了。”
“撕了怎么办。”
“撕了再写一张。”
老头抬头。
“女客,”他说,“这仓我是替人看的,看一天二十文。仓里进的什么我没有数过,出去的也没有数过。你贴条子我不拦,撕条子我也不拦。”
“我不问你。”她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:上个月进芦席那天,是谁押的车。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押车的人没有下车。”他说,“车把式我认得,是镇上粮行的。车后头跟着一个人,穿着长衫,手里拿着一个筒。”
“筒上有没有字。”
“有。我没有看清。”老头说,“我看清了一样:那人走路的时候,左脚比右脚轻。”
她把这一句也记在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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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早他们回到第六个仓。仓门还是半扇开着,仓口那只猫换了地方,蹲到了门轴上。
仓门上那张封条还在,中间被撕开一道口子,撕下的一半落在地上,纸边起毛。船板上那一张整张不见了。芦席垛那一张还在,被人从下头挑起来一角,又放回去。
她站在地上看了一会儿,心里一凛。
“纸是撕的,不是割的。”阿兀说,“撕的人手上有汗,边上沾了灰。”
“撕封条的人用的力气不大。”她说,“他不急着走,这人有恃无恐。”
她从袋里又拿出一张粗纸,铺在仓门那半扇上。这一张比头一张长半寸。她写得比头一次慢,字比头一次小。写完盖印,印压得比头一次重,抬起来的时候纸上留了一道深红的边。
贴完她在封条左边添了一道短斜痕。痕是斜的,从左上走到右下,走到尽头压了一下。
“姐姐,这是什么。”石朵问。
“记号。”她说,“封条重写的,都有这道。”
她把撕下来的那半张纸捡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袋里。袋里那只铁圈碰到纸,响了一声。
当天下午她回赤谷报数。都罗在营门口接的册子,他没有看她那张纸,只看她要报的数。
“二百石。”他说。
“数是我称的。”她说,“仓在云门关外十二里,靠河湾。封条我贴了三张。”
“封条不是册。”都罗说,“条子撕了,账上不认。你把数报上来,我记进册。仓里那些料,得有人认了才算。”
“那就等有人来认。”
都罗把册子夹起来,走了。走到营门口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她贴封条的那只手。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竹竿磨出来的红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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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,榷场那头来了话。
撕封条的人查出来了,是榷场的一个旧吏,姓周,在榷场管过十二年的料账,前年退下来,人还在镇上住,家里开着一个小杂货铺。
他没有跑,也没有来解释。他只做了一件事。
第二天上午,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站在崇京内侍省值房外的石阶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,双手递上去,请人通报。
名帖上写的是他的名字,底下没有写差遣,也没有写荐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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