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五年十二月,崇京。
捷报入城那天,鼓在宫门外的鼓楼上敲了三通。敲得慢,一通与一通之间隔着半刻。雪落在鼓面上,鼓手每敲一下先拿袖子抹一把。街边站着的人不多,天冷,手都缩在袖子里。有人问是哪里的事,旁边的人说云门。云门到京一千二百里,报走的是急递。
报捷的队伍从南门进来,四个人抬一只木匣,匣上覆着黄绢。带队的是内侍省一个内侍,靴子上带的不是泥,是雪。队伍走到宫门外停下,木匣交进值班房。值守的人把封条点了一遍,点完在簿子上画字,画得很重。
抬匣的四个人各赏了钱三百文,一人一碗热汤,汤是值班房灶上现煮的。街口卖汤饼的把挑子挪近了十步,一上午卖出去四十多碗。雪下到晌午停了,宫门外的脚印被扫街的扫平了两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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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是第三天议的。议的地方在政事堂西厢。去的人有吏部一个郎中、礼部一个员外郎、内侍省两个内侍,还有一个管旧例的书办。案上摆着捷报底稿、赏格旧例一本、一只算盘。
旧例翻到第四页,写的是前年另一处关口的捷。那一份捷报上写了两个人:一个是守将,一个是押粮的官。后来台里为这两个人问过三年,问的是赏格谁先谁后。问到末了,两个人谁也没有提。
拟单子的人抬头问了一句:云门这一件,主官写几个人。
“按制写一员。”内侍省的人说。
“守将是本关的武官,主官该是他。”
内侍省的人把一张另纸推到案上。另纸上是一个名字,一个“权”字。
“这是关上送来的。”他说,“主官那一栏,底稿上先空着。”
那个郎中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名字抄到单子上,抄完看了一遍。
“权字写不写。”他问。
“写不写都合规。”
“那就不写。”
“那就不写。”内侍省的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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诏在十二月十六下到外头。报捷的恩有两道。一道写的是云门关主官沈砚,守城有功,请加恩;一道写的是本州明年春税免一半。赦免的那一句在末一道诏里,写的是云门一役,凡阵亡之家,免赋三年。
诏下到政事堂,抄了九份,八份发出去,一份留在架阁库。抄的时候有一个人念,两个人写。念到“主官沈砚”四个字,念的人停了停,把“沈”字念重了一点,接着往下念。
站在廊下听的人里有几个是从云门回来的兵,身上还穿着关里发的那件旧袄。他们听完了,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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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格是两页纸。头一行写的是云门守将,转一官,赐绢二百匹、银五十两。第二行是内侍省派去掌报捷的监军,加一官,赐绢八十匹。第三行往后是有差事的官,一共十九个人。
沈砚的名字在制书里,不在赏格里。制书写的是:官升一级,差遣另有旨。
拟单子的那个郎中把两页纸通看了一遍,问内侍省的人:主官只升官不给物,成例上有没有。
“成例上有。”内侍省的人说,“升官就是赏。”
“升的是哪一级。”
“寄禄官上一级。”
郎中把算盘拨了两下。绢一匹三百文,二百匹合六十贯;银五十两,一两折钱一贯,合五十贯。他把两笔数写在纸边上,写完把算盘推到案角,把两张纸摞齐,交出去誊清。
誊清的两页纸抄了六份。一份贴在政事堂门口,一份送内侍省,一份送吏部,一份往本州发,一份往云门关,一份留在簿房里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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制书到云门关是十二月二十七。驿使进关的时候马身上挂着霜,马腿上的泥上一层薄冰。关里没有接制书的正堂,仪式就摆在西廊那间屋子的案前:案上铺一块青布,制书搁在布上,旁边放一只香炉,香是新换的,烧到一半。
沈砚把制书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,从官衔那一行看到差遣那一行,看完折起来,压在案角的镇纸底下。
西廊外头站着七八个兵,是听见马蹄声过来的。他们不敢进门,扒着窗台往里看。有人小声问边上的人:升了几级。边上的人说:一级。
“一级是几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管的事还管不管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里面把制书读了一遍,念到“官升一级”四个字,外头没有人出声。念到“差遣另有旨”,有人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,站直了。
驿使站在门下等着回话。
“赏格的抄本带来了么。”沈砚问。
“带来了。一份。”
“拿来。”
驿使从背袋里抽出一卷纸,递上去。沈砚把纸摊开,从头看到尾,看完了叫书办拿去抄,抄四份。
“一份贴在哪。”书办问。
“仓门口贴一份,军器坊门口贴一份,东墙根贴一份,碑前贴一份。”
“碑前也贴。”
“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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榜贴上那天,看的人围了三层。念榜的是军器坊一个识字的匠人。他念得不快,一行一行念。念到第一行,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:云门守将是谁。
“守将。”念榜的人说。
“守将在哪儿。”
没有人答。站在旁边的顾无咎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守将没上过城。”他说,“围城那二十三天,他在州里催粮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旁边一个老卒说,“榜是朝廷下的。”
顾无咎把嘴闭上,往后退了两步。他退的时候撞在一个人身上,回头一看,是沈砚。
沈砚站在人堆外头,肩上落着雪,心里发沉。他把榜从头看到尾,看完转身走了。走到碑那边,他停下来,看了碑上最后一层。
最后一栏还是空的。那一栏两指宽,边上没有弹墨线,砖面上的灰落了一层,风一吹,露出底下凿子的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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榜贴到晌午,来了一个老妇人。她挤到前头,手扶在墙上,问念榜的匠人:末一段上那六百二十人里,有没有一个叫陈阿三的。
念榜的匠人把抄件翻到末一段,一行一行念给她听。末一段写的是数目,没有名字。
“名字在册上。”他说,“册在军器坊。”
“坊里我去过。”老妇人说,“他们说册上的人是六百二十个,我儿子的名字不在这六百二十个里头。”
“他几时入的坊籍。”
“六年前冬天。”
念榜的匠人没有话了。老妇人站了一会儿,把手从墙上放下来,走了。她走了七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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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他在案上摊开三样东西。一样是赏格的抄件。一样是从仓城灰里捡出来的那块木牌。木牌没有烧透,半边焦,边上还带着炭黑,上头刻着四十一个名字,一行三个,刻得很浅,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。第三样是他叫人从军器坊取来的领赏画字单。
赏格末一段写的是:坊内匠人,每人绢一匹、米二斗,共六百二十人。领赏照旧例,要念名字,念完自己按手印,画字单一人一格。
画字单是三张纸,格线是红的,一格一个名字。他把三张纸铺开,从第一格数到最后一格。一共五百七十九格,五百七十九个名字,格格里都有手印,红的有深有浅。
他把木牌上的四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对着画字单找。抓一个字也找不到。
他又把“陈阿三”三个字单独找了一遍。画字单上姓陈的匠人有十一个,后头跟的都是别的字。
不是写错,也不是漏抄。赏按匠籍册的六百二十人发,画字单上只有五百七十九人。缺的那四十一个名字还在册上,人在北边,名下的那一份绢和米,坊里的书手说,退回了库房。
他在画字单末一页的边上用指甲掐了一道印,掐得不深,只够他自己摸出来。
他把笔搁下,把木牌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。焦的那半边上有三个名字看不清了,他用指甲在焦的地方刮了刮,刮下一层黑,底下还是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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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到碑前去了一趟。灯还亮着,碟子里的油添过,火苗很稳。他把木牌立在碑根,靠着那盏灯,立得很正,焦的那一边朝着东。灯照在木牌上,四十一个名字里有三个在焦的那半边,看不出来。
站了一会儿,他把木牌收起来,塞进袖子,往回走。走到衙门口,他停了一下,把袖子里那张赏格抄件抽出来看了一遍,看完折成四折,塞进怀里,跟那半件青铜放在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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