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五年九月,云门关。
两张图是午前摊开的。一张是城墙图,一张是井图。城图上画的是四面墙、四座角楼、瓮城,墙的高矮用竖道分格,一格三尺。井图画的是关内三十七口井,每口一个圈,圈里写编号,圈边上写着水位。两张图都是关署的书手按他量出来的数画的,纸是新的,浆糊的印子还没干透。
他把两张图并在一张案上,把井图压到城图上面。井图上第三十号那一口,圈画在墙根里侧第九步的地方。城图上那一段墙底下,画着一个方口,方口下头有一条斜线通到墙外,那是水门。
水门比墙低一丈二。他心下一沉:这矮下去的一丈二,就是整座城最软的地方。
他在册子上写这一句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退后半步看那两张图。看了一会儿,他把井图的一角掀起来,让水门那个方口露出来。露出来的地方,墙上那一格正好是城墙的一半以下。
“这段墙外面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沟。”书手说,“水门外头有一条沟,通到南边的洼地。夏天下雨有水,平时干。”
“沟底比关里低多少。”
“低两尺。”
他把井图的角放下去,压回原来的位置。
---
午后他把人分了两拨。一拨在水门里侧挖沟。沟的方向是横的,从水门左边的墙根挖到右边,长八丈,深三尺,宽两步。挖出来的土不出关,堆在沟里侧,堆成一道矮埂,埂上踩平。
另一拨抬水。从最近的第九号井和第十七号井抬,两只桶一杠,一趟两桶。井水是凉的,桶壁上很快起了一层水珠,抬的人肩上垫了旧麻布。
他自己在水门底下站了半天。水门是砖券的,券顶离水面一人半高。水面上一层浮沫,是绿的,边上靠着几根烂草。门洞里那股味是闷的,湿木头、旧泥、还有一点烂草的酸,风从外头的沟里进来,吹到门洞深处就散了。
沟挖到第三个时辰,水开始往里流。他蹲在沟边看。水从沟底那一头进来,先是一片,慢慢铺开,铺到沟宽的三分之一处停下来。他让人再挖深半尺,水又往前走了几步。
到日头偏西,沟里的水没过了膝。水面离沟沿还有一尺。
挖沟的人换了一班。换班的时候有人把裤腿上的泥刮下来,刮成一小堆,堆在土埂上。抬水的人还在抬,第九号井的绳磨细了半根,他让人换了一根新绳,旧绳收起来挂在井栏上。
“明天再看。”他说。
---
韦崇是第二天来的。他穿的是灰的袍子,袖口扎着,靴子上有仓里的糠。他从仓城那边过来,走了四里地,到了水门底下先看沟,再看桥。
桥在水门外面。桥是木头的,桥板三十一块,横铺在两根梁上。桥不长,四丈,走过去是关外那条沟对岸的土路。这条路平时走的是柴车、水车,还有往南送信的驿卒。
“桥要拆。”沈砚说。
“拆了怎么走。”
“走下游那处浅滩,绕二里。”
韦崇看着桥,看完看水面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拆桥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怕水门。”
“告诉他什么,他也得从那儿来。”沈砚说,“水门比墙低一丈二。墙他打了一个月,坑都不深。他要破城,走水门最快。”
“他还没走。”
“他会走。”
“拆了桥,沟对面的人一眼就看见。”韦崇说,“看见了就知道我们把水灌进去了。他们就不会往这儿来了。”
“不来更好。”
“大人这话不实。”韦崇说,“不来,他就接着打墙。墙塌了,进城的路不止一条。您拆桥是堵一条路,堵一条路要花三天的工,这三天的工要用在墙上就是三丈。”
“三丈的墙,他打了三十天。”沈砚说,“水门他一天就能进。”
“他有那么快?”
“他把料都堆在西边。”沈砚说,“西边响了一个月,坑都不深。他要的是我们把人都调到西边去。人调到西边,南边就空了。”
韦崇往南看了一眼。南边那一段墙上立着七个人,隔着两丈一个,都有枪。
“这七个人守不住水门。”沈砚说。
他往桥头走。韦崇跟在后面半步。桥面上有一层浮土,浮土上有两行脚印,一行来一行去。
沈砚走到桥头,蹲下去看桥板的背面。板子是松木的,底下椽木上留着一层旧泥。他用手指抠了一下,抠下一块干泥,泥里裹着一根草。
“三十一块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桥板三十一块。第三块、第四块底下垫过东西,垫的是砖,砖是新砖,白茬。”
韦崇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仓里的砖。”他说。
“仓里上个月出过一车砖。”沈砚说,“记的是砌墙用。砌墙用的是老砖,掺沙的那种。这底下这两块是新砖。”
韦崇站在桥头没有动。他两只手垂着,右手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要往袖子里去。
“一车砖,三百二十块。”沈砚说,“砌墙用了二百六十块,剩下六十块。你账上记的是六十块存在仓里。”
“记的是六十块。”
“桥底下两块,不算六十块里的。”沈砚站起来,“算哪儿的。”
沈砚心里门儿清:这两块新砖,就是那对不上数的六十块里的。
韦崇看着那两块砖,看了有一会儿。他伸手把桥板底下那块砖抽出来,砖在手里掂了掂,又塞回去,塞的时候砖角磕在椽木上,掉了一点末子。
“算我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账上怎么写。”
“不写。”韦崇说,“一车砖的零头,仓里年年都有。大人要写,我回去把那一车重抄一遍。”
“不抄。”沈砚说,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以后要问。”
---
桥是那天夜里拆的。拆的人不多,十六个。先去桥面上的土,再把板子一块一块起下来。板子起下来的时候钉子在响,一根一根拔,拔出来的钉子丢在筐里。起完板,再拆梁,梁沉,八个人抬一根,抬到关里的仓城边上码好,梁底下垫了木。
拆到半夜,桥上只剩两根挑出来的木桩,露在水面上,桩头削过,平平的。
他站在水门里面看拆桥。沟里的水这天又涨了一层,漫过沟沿,往两边渗,把里侧那道土埂洇湿了半截。水面上浮着几片碎木屑,从里头往门洞那边走。
拆完他让人把桥两头堵上,用土堆,堆一人高,上面压了草袋。堆子后面留一个人守,一夜两班。
“这一夜谁都不许过。”他说,“有信也绕浅滩。”
守夜的人问:“大人,桥什么时候重新架。”
“打完架。”
“打完架还架得起来?”
“架得起来。”他说,“板子还在仓城,三十一块,一块没少。”
---
第二天白天没什么事。墙上有两回响,都在西边,响完落一阵灰。水门这边安安静静,沟里的水清了一点,能看见沟底的土色。他上午下去看了三回水,第三回拿一根竹竿插进去量,量出来水深三尺二。
第二夜,守水门的人来叫他。来的人跑得急,靴子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站在关署门口。他说话是碎的,说了半句,把手指往南指。
“水门外面,”他说,“水里出来一根桩。”
“什么桩。”
“就是桥头那两根。”他说,“一根还在水里。另一根,浮起来了。”
沈砚穿上外袍,出了门。
夜里没有月亮。水门外面那一片水面黑,只有门洞里一盏灯照出去一条亮。亮的那一条上,浮着一根木桩。
桩是桥头的桩,桩头削过,平平的,朝上。桩身上钉着一张纸。纸是干的。纸用两根细钉钉住,钉子在桩头上,纸面朝北,朝着水门。风从北面来,纸角被吹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,贴在桩上。
水面很静。桩不动,纸不动。
沈砚站在水门里的沟边上。沟里的水从他脚边过,绕过他的靴子,往门洞那边去。
他没有下水。他也没有让人下水。
“拿灯来。”他说。
灯提来了。他把灯举高,离那根桩还有五步。
纸上写着字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三百三十三章 水门下面那口井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