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一章 她的料只够十天

天授二十七年五月，云门关外大夏营。

料册摊在土台下面的木案上。案腿垫着两块砖，砖是新搬来的，砖角上的土还没有拍净。

苏澪把册子翻到第五页。

“每天打多少响，是定死的。”她说，“白天十二响，夜里六响，一共十八响。”

都罗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笔，笔尖悬在纸上。

“一响用多少料。”

“头一响和第三响不一样。”她说，“管子里温度没到的时候吃料多，到了就少。前六响多，后头少。按平均算，一响吃料三斤四两。”

“十八响呢。”

“六十一斤。”

“一天六十一斤，库里还有多少。”

“六百二十斤。”她说，“六百二十斤，除六十一斤，是十天。”

都罗把笔落下去，把这两个数写进册子。写完他抬起眼。

“大汗要的响数是多少。”

“上个月白城下来的条子上写的是三十六响。”苏澪说，“三十六响，一天一百二十二斤。六百二十斤，够五天。”

“五天。”

“按条子上写的日子，四天。”

都罗算了一遍，算出来是四天零一点。他把这个数也写进去了。

“两个数差一半。”他说，“报哪个。”

“报十天。”

“为什么报十天。”

苏澪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了一指。

“三十六响要换两次料。”她说，“一换料，管子要停下来等它凉。凉一次一个时辰。一天停下来两个时辰，就是把白天打光。白天打光，落点就要靠夜里量，夜里量不准。”

“不准是多少。”

“一里之内偏三尺。”

都罗在纸上画了一条线，把三尺这个数写在线的下头。

“我报十天，是照现在这个打法。”她说，“照大汗要的打法，是四天。两个数都是真的。您要在册子上报的数，只有一个。”

都罗把册子翻回那一页，在“十天”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。

“就报十天。”他说，“这一笔我担保。”

“您担什么保。”

“我担保这个数是我看着算出来的。”都罗说，“后头要问，问的是我。”

他把册子合上，夹在腋下，走了。

石朵蹲在案边上，把册子上那两个数的墨迹吹了吹。

“姐姐，两个数都是真的，为什么只报一个。”

“册子上只放得下一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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料分三样，分三处放。最大的一处，是装管子的药包，码在一个土围子里，围子上头搭着草棚。第二处是引信和火绳，放在一口木箱里，木箱离土围子三十步，中间隔了一道矮墙。第三处是煤，堆在营西南角上，堆成一个斜坡，坡底下垫着石板。

煤是赤谷来的。赤谷自己有煤，但赤谷的煤出的煤烟气大，烧料的时候要用炭，炭要用好煤。赤谷的好煤不够，是拿牟尼赞矿上的煤掺着用的。

牟尼赞的煤，是拿骆驼驮来的，一趟八十驮，从北边的山口过来，路上走十一天。

苏澪每天去煤堆看一回。看的时候她做两件事：一件是拿手插进煤堆里，从里面掏一把出来，在掌上摊开看；一件是拿一根铁钎子在坡上插进去，插到底，拔出来看钎子上沾的煤是什么样的。

钎子插出来的煤，底部潮，上头干。潮的说明底下进了水。

那一天插出来的钎子上带着一股味，不是煤味，是草垛沤过的味。她把那一把煤捧在手里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两下，然后把煤撒回去，把铁钎子上的泥在靴底上抹了。

“上头盖的草该换了。”她说。

“上礼拜刚换的。”阿兀说。

“再换。”

“草不够。”阿兀说，“上礼拜换草，用了十二捆，营里的草都给了料堆，马棚里的垫草就少了一半。”

“马棚的垫草省下来。”

“省下来马要病。”

苏澪把铁钎子插回煤堆上，插得很深，钎子立着。

“那就把草棚往西挪三尺。”她说，“往西三尺，坡就背风。背风的地方潮得慢。”

阿兀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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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是石朵值料堆的班。值料堆是老规矩。料堆边上要有人守，守的人坐在草棚底下的一张矮凳上，一夜不起火。不起火，是怕火星落到药包上。

石朵守的是三更那一班。三更的月亮已经落了，天上有一层薄云。营里静，只有西边哨上换班的时候，马嚼子响了两声。

她坐在矮凳上，把膝盖抱起来，往煤堆那边看。煤堆是一个黑影子，边上有一圈石板，石板在夜色里比土亮一点。

她看见石板上有两个印。她把灯从凳腿底下摸出来，用袖子挡着，把灯芯拨亮了一点，蹲下去。

两个印，是鞋印。印在石板和土交界的地方，一个在前，一个在后，间距一大步，是往里走的方向。土是压过的土，鞋印很清：鞋底前半有横纹，后半是平的，后跟中间有一块小小的方印，是钉掌。

营里的鞋她认得。赤谷匠作营的人穿的是关里发的鞋，鞋底没有钉掌，走起来不响。护卫营的人穿的是皮靴，靴底是斜纹的。都不是这种。

她把手放在那个印上，比了一比。印比她的手长一指半，是个男人的脚。

她拿灯凑近了一点。鞋印的沟里，有一层黑的末子，压进土里，扫不掉。她用指甲抠出来一点，放在掌上搓。搓完掌上留下一道灰黑，搓不掉的，是煤。

赤谷的煤是碎块，踩上去不会留末子。牟尼赞的煤是粉状的，从山口驮过来的时候，袋子底下会漏，漏出来的粉沾在鞋上，走路就留印。

她把灯挪开，往煤堆靠草棚的那一边看。那一带的煤被翻过，翻过的地方比旁边松，坡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滑痕，从坡顶滑到坡脚。

有人从坡上抱走过煤。石朵头皮一麻。

她没有再往前走。她端着灯退回到矮凳边上，坐下，把灯搁在脚边，把膝盖重新抱起来。

坐了半个时辰，她起来去叫醒阿兀。她敲的是阿兀帐篷的杆子，敲了三下。

“煤堆那边有人来过。”她说。

“偷煤的？”

“不是偷。”她说，“偷煤的抱一抱就走。这个人上去把坡翻了一遍。”

“翻了做什么。”

“翻松。”她说，“松了以后，抱走一抱看不出来。”

阿兀打着灯跟她去了。两个人把那一处的煤重新拍实，拍的时候阿兀说了一句话。

“要不要报都罗。”

“报。”石朵说。

“报了他就要问数目。”

“问就报数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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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苏澪到料堆边上转了一圈。她先看煤堆，再看那两块石板。石朵指给她看的两个印还在，阿兀昨晚拍实的那一处，印子浅了一半，沟底那一层黑末子还在。

她蹲下去，用指甲抠出一点，放在掌上，摊给石朵看。

“这是哪儿的煤。”她问。

“牟尼赞的。”

“赤谷的煤是什么样。”

“赤谷的煤是块，黑的，亮的。”

“你拿牟尼赞的煤踩一脚看看。”

石朵在地上踩了一脚，抬起脚来。鞋印上有末子，末子黑，细。

“一样。”石朵说。

苏澪站起来，走到草棚底下，把挂在棚梁上的那根铁钎子取下来。她拿袖子擦钎子上的锈，擦了两下，钎子的尾端露出来，那上头有一道痕。

一道短的斜痕，斜着，尾端压着一点。

她擦完把钎子挂在原来的地方，钩子是她自己弯的，弯的地方正好卡在钎子的腰上。

“牟尼赞的矿上，是谁的人在管。”她问阿兀。

“矿是牟尼赞自己的。”阿兀说，“矿上的人一半是他的人，一半是白城派的。白城派的那一半，上个月换了。”

“换成谁的。”

“贺兰桑的人。”

苏澪心里一凛：这煤堆里，已经有贺兰桑的人动了手脚。她把料册翻开，翻到煤那一栏，在数目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，写的是：煤有新末，来处另询。

写完她把册子合上，用手掌在封皮上压了一压，压在那一行字上。

然后她走到土台底下，量了一遍台脚到城墙的距离，把数写在自己的纸上。写完她把纸折了三折，塞进册子最后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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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，煤堆边上的矮凳换成了两条。石朵守前半夜，阿兀守后半夜。

三更的时候，阿兀看见坡上有一处新滑下来的煤，滑痕是往坡下去的。

坡上没有人。

营西边的哨上，马嚼子响了两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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