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章 帐会上争的是头阵

天授二十六年三月，白城王庭。

帐会开在辰时。白城这一带的雪比赤谷厚，帐门外的雪齐到靴筒。十二部的旗插在帐外两侧，旗杆底下冻着，拔不动，有人拿热水浇过一遍，才插进去。

帐里烧着四盆炭。案是长案，一张接一张拼起来，两头翘着。图上压着四块石头，石头是河滩上的，带着水锈。

图摊在案面上，是云门关。画图的人手不稳，北面的山画得偏了，城墙画成一条粗线，城门画成一个方口。西边那一段墙被朱笔圈过一处，圈那一笔压透了三层纸。

大汗拓跋野利坐在案后头。他不看图，先看人。十二部的部头坐在两边，从门口数进去，第一排坐满了，第二排坐了七个。

“图在这儿了。”他说，“不问能不能打。问多久。”
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

坐在东面第一位的是没藏阿罗。他今年四十七，肩膀宽，坐着的时候腰不靠椅背。他把一只手按在图上，按在西城墙那一处。

“三个月。”他说。

“三个月怎么算。”

“正月动，三月里到关下。”他说，“关下到破墙，我要二十天。”

“二十天破墙。”

“云门关的墙我摸过。”没藏阿罗说，“二十年前那一回，我在西墙根底下站过半宿。墙是夯的，外头包一层砖。西边那一段最薄，包砖底下有缝，缝里填的是土。”

“二十年前。”拓跋野利说。

“二十年墙不会变厚。”

“墙不会变厚。”都罗在末尾那一排说了一句，“墙上的人会换。”

没藏阿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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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坐在最后一排，靠帐门。他面前摆着册子，册子摊开，压着一块镇纸。他说话不快也不慢，眼睛看着册子。

“你要头阵，头阵要报三样。”他说，“几时动，多少人，多少料。”

“一万人。”

“一万人是几部的。”

“我部里出三千七，剩下从别的部借。”没藏阿罗说，“借人的账我自己记。”

“记在册上。”

“记在册上。”

“几时动。”

“二月里动。”

都罗把笔蘸了墨，在册上写了一行，写完了抬头。

“料呢。”

“料是赤谷的。”没藏阿罗说，“赤谷做出来的东西，归头阵先用。”

“赤谷的东西几时好，是另一笔。”都罗说，“我先报一件东西的工期。”

拓跋野利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都罗翻过一页。

“赤谷匠作营报，云门关下要用的大件，一件。”他念得不响，“工期：二月末成第一件，三月中成第二件。用料：铁三百二十方，煤四千八百方。人工：料工四十一名，炉工一百二十名。押运：车一百六十辆，骡马三百二十头。路上走十四天。”

“一件。”拓跋野利说。

“一件。”

“一件够不够。”

“一件够打一段墙。”都罗说，“打一整段不够。”

帐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。

没藏阿罗把手从图上收回来。

“东西什么时候到关下，我什么时候破墙。”他说，“三月中不到，我不等。”

“你不等，你借的三千七百人归谁。”

“归借的那一部。”

都罗没有再问。他把册子合上，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压在册面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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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会开到午时。中间歇了一刻。有人抬进马奶酒和干肉，肉是熏的，切成条，硬，得咬着撕。没藏阿罗吃了两条，喝完一囊酒，把囊口擦了擦，搁在案上。他不跟人说话，眼睛一直落在图上。

歇完接着议的是兵从哪条路走。走北道近，路上没有水；走南道远八十里，有两条河。说了小半个时辰，拓跋野利抬手，就定了北道。

“水自己带。”他说。

定了路，议的是谁守后路。这一件议得更短。没藏阿罗说他不留人守后路。有人问了一句万一，他把手一挥。

“万一的事，等万一来了再说。”

帐里没人再接。

拓跋野利这时候把图往案心推了推，用指头点着西城墙那一处朱圈。

“这一段墙。”他说，“谁最清楚。”

“我。”没藏阿罗说。

“你还知道什么。”

“墙西头五十步有一道沟，旱沟，夏天没水。”没藏阿罗说，“沟底是石头的，站在沟里看不见城头。二十年前我那一百七十个人，一半死在沟口。”

“一半是一百七十里的多少。”

“八十五。”

“记着这个数。”拓跋野利说，“这回从沟里走，沟里进去的人，你点两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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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外。苏澪站在帐外靠西的那一段绳子边上。绳子是拴马的，一匹白马拴在绳头，马身上盖着毡。她手里抱着册子，脚底下踩着雪，雪面上已经踩出一片硬地。

她没有进帐。帐门口的毡帘掀开过三次。一次是抬酒的人出来。一次是都罗的随从进去送册。一次是有人出来倒炭灰。

每一次掀帘，里头的话就漏出一句半句。她听见“三月中”“二十天”“一件”，也听见没藏阿罗那一声“我不等”。她心里一凛：这是真要动兵了，打的还是云门关。

风从帐后往南刮，刮得旗面一直响。旗是十二部的旗，颜色不一样，风一吹都朝着南边倒。

石朵蹲在绳子外头，把手揣在袖子里。

“站了一个时辰了。”她说，“进去又有谁会赶你出来。”

“不进去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册子里没有我的位子。”她说，“进去了也得站着，站着不如在这儿。”

帐里又掀了一次帘。这一回出来的是都罗。他掀帘的时候看见她，脚下没停，走到她跟前才站住。他怀里的册子夹得紧。

“你在这儿做什么。”

“等散会。”

“散了会也没有叫你。”都罗说，“今天议的是路和头阵，不看料。”

“我等的不是这个。”

“等什么。”

“等一件东西的工期定下来。”她说，“工期定了，我才好排炉。”

都罗看了她一眼。他把册子抽出来翻开，翻到刚才那一页，递到她面前。她伸手接，接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托着。

她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。看到“路上走十四天”那一行，她的眼睛停了一下。她心里一紧。

“十四天是到关下。”她说。

“到关下。”

“路上有雪。”

“有雪。”

“雪天走不了十四天。”

都罗把册子从她手里拿回来，合上，夹回腋下。

“这话你跟我说没有用。”他说，“这话你得写在纸上，递进去。今天递不进去，明天可以。”

“明天递。”

“递了也不一定改。”都罗说，“工期是汗定的。”

他往帐后走了。走到帐角那儿，他脚步顿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，然后接着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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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帐是未时末。人从帐里出来，一个个在帐门口跺脚，把靴底上的雪跺掉。没藏阿罗出来得最晚，他穿一件黑羊皮的袍子，腰上别刀，走过来的时候从她身边过，隔了三步。

他停下了。

“苏匠师。”

“部头。”

“三月中头一件，我要用。”

“册子上写的工期是三月中。”

“册子上的日期不算。”他说，“我到了关下，东西不到，我就用手扒墙。”

“那你去扒。”

没藏阿罗看了她两息，走了。他身后的四个人跟着走，靴子踩在雪上，一步一个坑。苏澪手心攥紧了册子。

人都散得差不多了，帐帘还掀着。都罗从帐里出来，站在门口没有动。他在给里头的人掀着帘。

拓跋野利最后出来。他没有穿斗篷，靴子过雪的时候踩得很实。他在帐门口站住，看了看那十二杆旗，然后看向西边那一段绳子。

“那件东西，是谁做的。”

都罗答了一句：“赤谷匠作营。”

“赤谷谁。”

“册子上写的是匠作营。”

大汗把两只手交在身前。

“我问的是刻在东西上的字。”他说，“东西上刻的是谁的名字。”

风把旗面刮得直响。都罗低头把册子翻开，翻到那一页的背面，翻得很快，翻了两遍。

“刻的不是名字。”他说。

“刻的是什么。”

苏澪站在绳子边上，两只手抱着册子。她没有低头，也没有往前走。

拓跋野利看了她一眼，把毡帘往上提了提，出了帐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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