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历三十六年八月,璞水北岸。
三千骑从白草川下来,走了两天。
头一天走的是碎石坡,第二天走的是干草滩。马汗味一路跟着,走到河滩上还没有散。大队到璞水北岸的时候是八月十一午后,马先饮水,人后扎帐。
河落得早。这一年的水比往年低,河面窄得两个人并着走都过得去,中间最深的地方只到膝盖。
对岸有斥候。两边的斥候隔着河看得清脸,谁也不喊,谁也不射。
萧什答没有过河。
他在堤上站着,站了一炷香。堤是土堆的,上面长着一层浅草,草被马蹄踩倒了一片。
副将是午后上的堤。他手里拿着一张马料的单子。
“马料下个月涨三成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南面来的单子上写的。”副将说,“一车草,原先四十文,下个月五十二文。”
“马多少匹。”
“三千二百。”
“一天吃多少。”
“干草一万六千斤,料豆三十石。”副将说,“单子上的数就是这个数,一文不多。”
萧什答把单子接过去看了一眼,还给他。
“南面还说什么。”
“说北面的兵多。”副将说,“说白草川养三千骑,一年吃掉的钱够南面修三十里河堤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没答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萧什答说,“记在马的数后头。”
副将把单子折起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
“元帅,这一趟下来,一个昭人也没见着。”
“见着河了。”
“河看了两天。”
“河那头的土是新翻的。”萧什答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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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数。”
“九处。”
“再数。”
百夫长下堤去了。他顺着河滩往东走,走一段,停一下,拿手遮着日头看对岸。看完他从东头走回来。
“十处。”
“哪一处漏了。”
“东头第三棵杨树底下。”百夫长说,“台子矮,外头拿柴捆挡着。”
“新土几处。”
“三处。”
“新到什么样。”
“上头没长草。”
“土的色。”
“三处都一样,是黄的,比别处的土浅。”百夫长说,“第三处是新翻的,翻出来的石头还堆在旁边。”
“记。”
“记几处。”
“十处炮位,三处新土。”萧什答说,“土色另起一行。”
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硬疤,握缰的时候那道疤顶着皮。他说话短,说一句就停,停的时候看着对岸,不看说话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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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游呢。”
“没有去看。”
“去。”
两个骑沿河往上游走了三里。日头落以前他们回来了,马腿上的泥还没有干。
“上游有土台。”
“几处。”
“一处。拿草盖着。”
“草是什么草。”
“草是新割的,铺在土上,根还青。”
“记。”
“记在哪儿。”
“新土那一行底下。”萧什答说,“写:一处,草新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纸是粗纸,折成方胜,边上磨得起了毛。他在纸上添了三行,写完把纸摊在堤上,压了一块石头,让墨干一干。
风吹过来,纸角抬起来,又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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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滩东头有一处渡口。
渡口停着两条船,船底朝天,翻在滩上晾着。撑船的人住在岸边的草棚里,一天只摆两回。
“对岸一天过几辆车。”
“六辆。”
“再数。”
第二天又数了一回。
“八辆。”
“都是什么车。”
“运料的车,车上盖着席。”
“辙多宽。”
“比我们的车宽两指。”报数的人说,“两辆车错开走,让得很宽。”
萧什答看那条河。河窄,水浅,河心的水面有一层亮,是日光落在沙底上反上来的。
“记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车八辆。”他说,“辙宽两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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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段箍是半个月前从榷场买来的。
榷场离云门关二十里,场上有二十几家卖铁器的摊子。卖素器的只有三家:一家卖锅,一家卖门轴,一家卖犁头。
去的人把三家的东西都过了手。
“通身素的,没有铭文,也没有画字。”回来的人说,“卖得快。”
“谁买。”
“南边来的商队,还有关外的匠户。”
“什么价。”
“这一段三百文。摊主说这种东西原先论斤卖,去年秋天起改论件卖——来买的人不问斤两,只问有没有字。”
“有字的呢。”
“有字的便宜,素的贵。”
萧什答让他把箍买下来。三家里他挑的是箍,不是犁头。
“怎么挑这个。”亲兵问。
“犁头看不出手。”他说,“箍有接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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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帐里只点一盏灯。
灯是牛油的,火苗不高,帐里一半的地方是黑的。灯下摆着那段车轮箍,用一块粗布垫着。
铁是素的,通身没有铭文,箍的内侧有一道磨痕,是从车轴上磨下来的,磨得很匀。
他坐下来,把那段箍翻过来,看内壁。看完用手指在箍身上摸了一圈,摸到接口,接口那里是嵌合的,缝很细,手指都插不进去。
帐外有人巡夜,脚步声过去又回来。
他把箍放回布上。
“这东西不是党羌人做的。”他说。他心里有数,这手艺另有来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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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还有一个人,是跟了他七年的亲兵。
“那是谁做的。”
萧什答没有答。他把灯往布那边挪了半寸。
“榷场上买这个的时候,”他问,“是从哪一边过的河。”
“从东边。赤谷那边的货。”
“口子上报的什么。”
“报的是民用,抽解入官,一车抽三成。”
“赤谷。”他说。
“赤谷是党羌的地方。”
“地方是。”他说,“手不是。”
亲兵没有再问。他拿起那块布,把箍包上,包了三折,收进马袋。收的时候他按了一下,按到箍的接口那里,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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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哑将”这个名号,是北面的人先叫起来的。
他不是不会说话。他说的话一句不超过五个字,说完就停,别人还没听懂,他已经走了。
七年前在灰河北岸,前锋两千人被围在河湾里。传令的人问他怎么办。他站在坡上看了三眼,说了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是“丢马走”。
两千人丢了马,从河湾的浅处蹚过去,回来一千八百。马全丢了,第二年春上才补齐。
这一件事以后,营里的人背后就叫他哑将,当面不叫。
他自己听过一次。听完他说了一句:“三个字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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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潢来的人是天黑以后到的。
是个文官,穿的是南面的袍子,袖口宽。他进帐先看了一圈,看见了那盏灯和灯下那块垫布,布上已经空了。
“元帅在北岸停了一天。”
“一天一夜。”
“过了河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南面备了一笔钱。”文官说,“料的钱。榷场上肯出,矿上也肯出。”
“买什么。”
“铁,煤,还有工匠。肯出双份的价。”
萧什答把灯芯往下按了按。
“钱买得到料。”他说,“买不到手。”
“什么手。”
“造这个东西的手。”他把空布往文官面前推了推,“这不是党羌人的手。”
文官看了一眼那块布,没有听懂,也没有再问。他把带来的单子放在案上,退出去。
单子上写的是数目:铁若干斤,煤若干车,工匠若干名。萧什答没有动它。他吹了灯。
帐里黑了。河那边有光,一点一点,是对岸的营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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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卯时拔的营。
三千骑收帐用了半个时辰。马先喂,人后吃。锅底下那点火用水浇灭了,浇透,拿土盖上。
萧什答在堤上站着,看了一会对岸。对岸东头第三棵杨树底下,那个矮台子还在,柴捆也还在,早上的光斜着过去,台子的影子拉得长。
他上马。
“往北。”
“元帅,河不过了?”
“不过。”
三千骑掉头,沿着来路往北走。走到干草滩,队伍拉成一长条,马蹄带起来的土从头到尾连着。堤上那一片被踩倒的草还没有立起来。
走了半个时辰,队伍后头还剩下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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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骑不是斥候。
斥候的马轻,鞍后只挂一个水囊。这一骑的马袋里装着银子,五十两,分作五锭,用麻纸包着。马袋最底下压着一张单子。
单子上写的是要买的东西:素铁器五件,不要铭文。另有一行小字:能买多少买多少,买回来不许擦。
那一骑在河滩上停了停,看了看对岸,然后往东边去了。
河滩上的石子被马蹄踢开一片,露出底下干的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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