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五章 箭杆上刻三十个名

天授二十六年三月，鹿鸣镇外。

马蹄声是从西边过来的。

她坐在车里，先听见的是地皮上的动静，然后才是蹄子。三百来骑，走的不是快步，是一步一步往前挪的那种走法。蹄子落得不齐，里头有一匹是瘸的，每走四步就要顿一下。

车停在帐子外三丈。车帘压着，木窗上糊的纸旧了，靠下角有一道裂缝，是去年冬天冻开的。

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
“是明月的旗。”石朵在车外说。

她没有答。她的手从膝上抬起来，落在窗框上。窗框的木头被日头晒过一天，是温的。她的手在那里放了很久，指头没有敲。

蹄声从车后过去，往营门那边走了。走过去以后，地皮还响了一阵，是蹄子带起来的土，落在车板上。

她把怀里的布包按了一下。布包里的铜是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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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辆车在鹿鸣镇外停了十一天。

十一天里，两班人在镇上的帐子里谈日子、谈地界、谈怎么清点。她一次没有进那顶帐。石朵每天回来，把帐里的话拣要紧的说：日子定在三月十三，地界从界石往西量三里，清点的时候两边各出两个人，一个记数，一个看点。

她听完，就用炭条在车板上写字。写的是数：人头、件数、天数。写完拿袖子擦掉。

车板靠窗那一块被她擦得发亮，磨出一层光。车上只有三样东西：一只箱子，一杆秤，一段绳。秤和绳是都罗给她的，说清点那天要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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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门外半里有一片空草场。

三百骑在那里扎下来，扎了三天。

三天里那片草被马吃空了一块，圈子一天比一天大。他们从车上卸下两口锅，杀了一只羊，羊肉煮了半天，汤的味道飘到营门里头来，混着马汗味。

明月的帐是白的，比别的帐高半尺。她第一天递了两回话，第二天递了三回，第三天没有再递。

她要的是一件事：交割的人，换成她部里一个奴。

她的人报了那个奴的番号，没有报名字。那奴站在帐外给人看过一次，左脚踝上有一圈旧痕，是早年戴镣磨出来的，皮比别处硬。

大汗没有见她。

第三天午后，都罗到营门口去了一趟。他去的时候带着册子，手里还多一本小册。他问了当值的人三句话：马有多少匹，草场占了多少亩，吃掉的草折多少钱。问完他在小册上记了一笔，记的是“草场损”，数目写的是三百文。

“王庭的草。”当值的人说。

“王庭的草。”

“那是大汗的女儿。”

“女儿的马也吃草。”都罗说。

他回来的时候册子还是夹在腋下，翻都没有翻。

“大汗的令怎么说。”有人问他。

“没有令。”

“人换不换。”

“册上写的是谁，交割的就是谁。”都罗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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箭是第三天夜里插的。

她自己的箭。箭杆是桦木的，比寻常的羽箭短半指，杆上原来有衙门的编号，被她拿刀刮了两道，刮到看不出。

她坐在帐口的灯下刻名字。小刀是切肉的那把，柄上缠着布。

刻的是那三十个名字。

从上往下刻，一个名字占四道。刻到第十七个的时候，杆上只剩下半边；刻到第二十七个，字挤在一起，笔画挨着笔画；最后三个名字刻到羽底下，羽的那一撮毛也削去了一角。她一刀一刀刻下去，心里发沉。

刻完她把箭杆在灯下转了一遍，看有没有刻漏。三十个，一个不少。

她拿起弓，出了营门。营门外三步有一块空地，土是硬的，白天有人在那里钉过桩。她把箭竖起来，两只手按住，一直插到底，插到羽根贴着土。

插完她上了马，往北去了。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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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她没有睡。

石朵掀帘进来的时候，天刚亮。石朵手里提着水壶，进门先说了一句：营门外插了一支箭。

“谁的。”

“明月的。她天没亮就走了，往白城那边。”

她披上外衣出去。

营门外的土场上只插着那一支箭。晨里的风从北边来，箭羽动得很小。她蹲下去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看那箭杆。

刻口浅，刀走得稳，越往下越挤。她认得头三个名字：一个是原先在她炉边筛料的，一个是砌过她第二座炉的，一个右手少了半截指头。

这三十个名字是正月里从匠籍上划下去的。划的不是名字，是他们在册上的那一格。划完那三十格一直空着，都罗没有让人补。

“全在上头。”石朵说。

“数。”

石朵蹲下来数。数完抬头：“二十九个。”

“再数。”

石朵又数了一遍。这一遍她拿指头点着刻口，一个一个往下点。点到羽根底下那三个挤在一处的名字，她停了一下。

“三十个。”

她把手伸过去，顺着箭杆往上摸。刻口里积了灰，摸过去，指头上一层土。

“他们里头有人来看过。”石朵说，“夜里来的，不点灯，看一眼就走。”

“你看清了是谁没有。”

“没看清。只看清鞋，是营里那种布鞋。”

“拔不拔。”石朵问。

“不拔。”

都罗正从营里出来。他走到两人身后，看了一眼那支箭。

“这不是王庭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册上没有这一支。拔了，是营里少了一件不知道的东西；不拔，也少一件。”都罗说，“谁插的，谁的事。别让人去碰它。”

“不碰。”

都罗走了。走的时候他绕开那块土，脚步跟来时一样匀，没有踩到箭边的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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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支箭在土里插了三天。

三天里营门口过的人都要看它一眼。有几个匠奴夜里偷偷去看过，回来不说话。有人在地上放了半碗水，第二天碗空了，不知是风干的还是被人喝了。

“营里有人认得那三十个名字。”石朵说。

“谁。”

“砌炉的那个。他在箭跟前站了一炷香，回来手上的活做错了两处。”

“错哪儿了。”

“炉口的砖砌歪了一层。他自己拆了重砌。”

第四天早上，箭不见了。

石朵看见的。她说她坐在门坎上啃馍，看见一个人从北边过来，走到土场上，蹲下，两只手把箭按住，往上提。

那人提了两回。箭插得深，第一回没提出来。他从腰上解下一块布，垫在手上，又提了一回，箭出来了，带出一小撮土。

他把箭在袖子上擦了两下，插进背上背的一个布卷里。

“什么样子的人。”她问。

“二十来岁，脸生。”石朵说，“穿的是窄袖短襟，脚下是布鞋。腰上挂刀，刀在左边。”

“他看没看名字。”

“看了。”石朵说，“他不是拿了就走。他先把箭杆转过来，从最上头那个名字往下摸，摸到中间停了一下，才拔的。”

“往哪边走的。”

“往南。走的时候没有跑，不快，像是不怕人追。”

当天午后，她在王庭那间放杂物的帐里看见了那支箭。

箭杆躺在一只旧木箱底下，压在三卷布和一条皮带的下面，露出来的只有箭羽，羽上削掉的那一角朝外。

箱子是耶律青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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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青在帐里整理文书。她把文书按张数分堆，一张一张数，数完用绳捆。

“这只箱子里的东西，我记着。”她说，“箭不是王庭的箭。王庭出的箭，杆上有衙门的编号，这一支没有。没有编号的东西，摆在谁的箱子里，谁就要说一句话。”

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
“我说是我捡的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捡的东西好交，别人送的东西不好交。”

她把手上那捆文书摆平，绳头压进去。

“还有一句，我放在这儿。”她说，“拔箭的人不是随手拔的。他从上往下摸，摸到中间才拔——他拔的不是这支箭，是箭杆上那一个名字。”

她说完低头去数下一堆文书。

她站在帐门口，看了那露出来的箭羽一会儿，什么也没有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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