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四年正月,崇京枢密院。
新册是初七领出来的,一领就是六本。纸是桑皮纸,装订用的是朱线,封皮上还空着一格,等着填事由。
沈砚在右厢最里头那间办事。屋里有火盆,炭是仓里领的次炭,烧起来冒烟,烟不往上走,贴着地皮打转。窗缝里塞了纸,纸被风吹得一起一落。
他先核兵额册。册分十二卷,按路分的,每一卷摊开有一尺宽。他把六本新册摆在左边,旧册摆在右边,中间留出一掌的空。
核到第四卷的时候,他拿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:二十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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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额这件事,说破了只有一句话:一个兵额顶一份口粮,一份口粮顶一年。
崇京一石米两百四十文。一个守铺的兵一年吃八石米,折下来是一贯九百二十文,加上冬衣、加上兵器的修补,一年照着四贯走。二十七个人,一年是一百零八贯。
这是账上的说法。
另外有一笔不在账上。这二十七处是关铺、隘铺、河铺,一处一个铺,一铺三个人上下,去了一个,那一个的位置就空着。铺里的人巡更是一日两班,两班三个人轮,缺一个,两个人就得连班。
他不看这一段。这一段写不进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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划的时候是从东往西划的。第一处是白草川南头的一个河铺,第二处是白马坡的隘铺,第三处到第九处都在云门关以东。
他划得很快。每一处先看旧册上那一行字,看铺名、看兵数、看该铺归哪一路点验,然后在页边画一道短的朱线,再在新册上写一行。写的时候他用的是一支细笔,笔杆上缠过胶布,缠得发黑。
写到第十九处,笔尖有点分叉,他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,接着写。
写完第二十七处,天已经过午。他把手在火盆上方烤了一会儿,烤到指节发红,才把笔插回笔架,笔架朝北。
案角有一碗茶。茶是早上他徒弟沏的,早就凉了,面上结了一层薄皮。他端起来喝了,一口喝完,把碗放回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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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涣是午后进来的。
他进门先跺了两下脚。外头化雪,泥能没到脚面。他跺完脚把门带上,走到案前,低头看那六本新册。
“六本。”他说。
“六本。”
“这六本里有一本,划了二十七个兵额。”
“有。”
梁涣把那一本抽出来,翻到划的地方。他看得很快,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第二十七处的时候,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搁,搁得有点重。
“这二十七个点是谁的点。”
“枢密院的笔。”
“我知道是枢密院的笔。”梁涣说,“去年年底那本旧册上,这二十七处都在。铺是活的,人是在的。你现在一笔一笔划下去——”
他把手指头点在册子上。
“谁来点。”
屋子里没有人说话。火盆里那块炭塌了一角,灰落下来一小片。
沈砚把手放在案上,手掌朝下。
“我不是问你调谁去。”梁涣说,“我问的是,明年正月初一,这二十七个铺子谁站着说话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
梁涣等了一会儿,等得比平常久。他嗓门大,这一天没有吼。他把册子合上,用手指头压了压页边,压平那几道翘起来的角。
“我自小在北边长大。”他说,“一个铺子有一个铺子的名。有的铺子只有一间土屋、一杆旗、两口锅。看着没用。可那间土屋在那儿,路就有人走,人就有人管。你把名字划了,土屋还在,旗还在,没有人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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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驳勘要九个人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九个勘官,十八个誊录,加上跟的、押的、管饭的,一共四十一人。这四十一人要吃饭,要住,要走路。枢密院不出这个数。”
“从哪出。”
“从兵额里出。”
“一处一个?”
“一处一个。”沈砚说,“二十七处,二十七人。余下的从架阁库的杂役里勾。”
梁涣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样子像咳嗽。
“九个人查案,把二十七个铺子腾出来。”他说,“你这九个人要查的是哪一年的案。”
“四十六年前的。”
“四十六年。”梁涣说,“那份案卷在哪。”
“一份在内侍省,一份的抄件在架阁库。”沈砚说,“抄件上,末页末行底下有一行小字。”
“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此案三审皆在二十七日之内。”
梁涣低头看那本册子。册子上那二十七个朱线都画在页边,一道一道,长短一样。
“写这行字的人呢。”他问。
沈砚停顿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到只够火盆里的炭响一声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。他心里一沉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去年十二月廿二。”
梁涣没有再问。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,转过身走到门口。他在门口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你这一笔划下去,”他说,“二十七个地方明年就没人守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风进来,把案上那一张写废的纸吹到了地上。梁涣出去了,门没有关严,缝里灌着白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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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起身把门关上,落了闩。
他把地上那张废纸捡起来。那上头写着二十七行字,其中第十一行的字写错了,他先前画了一道横把整行裁掉。他把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火盆。
纸在炭上卷起来,先黑,后红,末了变成一小片白灰。
然后他把六本新册理齐。理齐的时候他按册上每一本的边角都捏了一遍,捏到有翘角的地方就用指甲压平。
封册用的是麻线。他在每本册子的左上角穿了两孔,穿麻线,打一个死结。六本都穿好,摆成一摞。
案上有一罐火漆。他把罐子搁在炭边烘了一会儿,烘软了,拿一根小铜铲挑出一小团,滴在第一本册子的结上,然后把自己的印按下去。
印是枢密院的议事印,不是他的私印。印按下去的时候,他在结上多压了两息。
印干了以后,他拿一块布把那六本册子裹住,抱起来,走到屋里东墙那一排架子底下。架子底下压着旧年的摞子,最下头那一摞是去年正月的清册,捆绳上还别着一块木牌,牌上写着年份。
他把新册塞进那一摞的最底下,塞到推不动为止,然后把上头几摞重新摆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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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前顾无咎进来送灯。
“先生,册子封好了?”
“封好了。”
“放哪一格。”
“案底。”
顾无咎低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,没有再问。他把灯搁在案上,点着,把灯罩擦了擦。
“外头都在说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说枢密院这一回划了二十七个兵额,是为了腾人去查一桩四十六年前的旧案。”顾无咎说,“还说这桩案上有一行小字,是一个抄纸的人写的。他写那行字的时候是十七岁。”
沈砚把灯罩上的灰抹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。”
“驿上。”顾无咎说,“这两天传得快。”
“传到哪了。”
“传到北边了。”顾无咎说,“昨天有一队驿马往云门关去,带的就是这个话。”
沈砚把灯往左边挪了半寸,照到案上那本旧册的页边。页边上有一行淡墨,是别人写的,字很小。
“明天早上去架阁库,”他说,“把去年正月的清册提出来,重核一遍。”
“核什么。”
“核那二十七处在旧册上的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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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他在右厢待到三更。
炭烧成了灰。他没有添。案上的灯油添过一次,添到八分。他把当天用过的纸一张一张清,清出三张写废的,两张空白的。空白的两张他裁成了两半,压在砚台底下。
起更之后外头静下来,只有巡的脚步声从院墙外过去,一声一声,隔一阵响一次。他坐着听了三回,起身。
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。架子底下那一摞摆得整整齐齐,压在上头的木牌朝着外头,牌上的年份被灯照出一小块亮。
他把灯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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