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三年正月,崇京枢密院。
正月十六,院子里那辆车卸了半边。车上装的是铜,十一块,块上没有铭文,棱上挂着雪水,滴在车板上,滴出一小片黑。
兵曹的人早上报了一本册子。册子上写的是:军器房去年领用铜三千一百斤。有数,有印,有领的人。缺的是这三千一百斤从哪儿来。
沈砚把那一页推到梁涣面前。
“查。”
“查到哪儿为止。”
“查它从哪儿来。”
“查出来怎么办。”
“查出来再说。”
“这车上头有牌子。”梁涣说,“牌子上的字是新刻的,刻的是‘军器房领’。刻的字没上漆。上漆的是军里的规矩,这一块没上,说明刻的人赶。”
沈砚走到车边上看了一会儿。十一块铜摆得齐,最上头那一块压着一张草席,席子边上压着石头。他把草席掀起一角。铜块面上有一层灰,灰上没有手印。
“车昨天到的。”梁涣说,“押车的是两个人,交了货就走,没有住驿。”
梁涣把册子揣进怀里。他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磕了两下靴底,磕下来的雪是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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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处是矿口。
矿口在西边一百二十里,山路窄,车只上得去半边。梁涣走了六天。回来那天是正月廿四,他进屋先把手伸到炭盆上,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,是搬铜块的时候划的。
“矿上有个管料堆的,”他说,“姓景,耳朵背,一年到头住在棚里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去年九月里出过一车不在数上的铜。车是军里的车,车辕上钉过一块木牌。牌子后来被人起了,起的时候把木头撬掉一层,剩下一个‘军’字的半边。”
沈砚把册子翻到九月。那一页上写着:出铜四千二百斤,解崇京。
“四千二百斤里头,”梁涣说,“三千一百斤走军里,一千一百斤走榷货铺。同一天出矿口,分两条路。军里那一车没走官道,绕的南边。”
“脚钱。”
“一车一千二百文。给的是现钱,不走官账。”
沈砚把笔搁下。
“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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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处是柳渡。
铜从矿口下来,在柳渡上船。柳渡的船户十九家,记在一本花名册上。梁涣把册子借出来,抄了三天。抄完他去找了一个老船户,去年秋天运过那一车铜,从柳渡到西水门,走了九天。
“单子呢。”
“没有单子。”
“没有单子你怎么运。”
“有人给了一块木牌。”老船户说,“牌上画着两道横,一道长,一道短。上船的时候牌收走了。”
“押船的是谁。”
“不认识。穿的是短袄,不穿军衣。一路上不和我们说话。夜里他们睡在船头,两个人轮着,一个坐一个躺。”
“铜装在哪儿。”
“装在舱底。舱底铺了三层草。船到西水门,是他们自己卸的,不叫我们动手。天没亮就卸完了。”
梁涣把这一段记下。回来的路上他核了一遍去年的船数,四百三十六趟,其中十一趟不上册。这十一趟里有四趟在九月。
他进屋的时候天黑了。炭盆里剩了半盆炭,红的。他把那张纸放在案上。
“四趟,都是往西水门去的。押船的换了三拨,最后一拨是生脸。”
“牌上那两道横,”沈砚说,“哪一道在上。”
“长的在上,短的在下。”
沈砚把怀里那半件铜摸出来,搁在案上。铜管的断口朝着灯。他没有翻给梁涣看,只把两根手指按在管身上按了一会儿。
“去西水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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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处是西水门里头那间库。
库在城西,一排七间,门口没有挂牌。管库的姓邵,个子矮,说话慢。他把去年九月的出入簿摊在案上。
簿上有那一车铜。入的是十一块,一千一百斤,日子写的是九月廿七。底下领用那一栏画了一道,画在“内库拨付”四个字上。
“内库是哪一个。”
“内侍省管的那个。”邵管事说,“这一栏不是我画的。”
“谁画的。”
“送来的时候就画着。”
梁涣把那一页抄了,把簿子还回去。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七间库房门上都挂着锁,只有最东边那一间没挂,门缝里塞着一条旧毡。
他从西水门出来,在街口的饼摊上买了一个饼。饼是凉的,他站在摊边吃完了。
回枢密院的路上,他走到崇京桥当中,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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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趟他回来得慢。进屋的时候天没黑,他把靴子上的泥刮了,把怀里那张纸抽出来,平着放在案上。他没有坐。
纸上只有一个字。
冯。
字是拿枢密院的公文纸裁的边条写的,两指宽,裁口毛,边上一层白线。墨是黑的,笔画很实,笔锋压进纸里,纸背面鼓着一条印。
沈砚把纸拿起来,对着窗看。纸背面那条印只有一画,是末一笔。
“查到这儿。”梁涣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再往下就查内侍省的账。那一本账在西边第三间屋里,锁是铜的,钥匙挂在都知腰上。去年有人翻过一回,翻的是前年的数。翻完那人调去了南山监,上个月报的病故。”
“你查的时候有人挡你。”
“没人挡。”梁涣说,“一路都顺。我要册子,册子就在案上。我要见的人,人就在那儿等我。”
沈砚把纸放回案上。
“顺就是话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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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灯挑亮,把那张纸条捏起来,凑到火上。
纸薄。边上先卷,再黑,再亮起来一下。烧到那个字的时候火小了一点。他把剩下半张丢进炭盆。
灰落在盆底,剩着一小片,黑的,里头一道横还没有断。
他拿火箸拨了一下。那一横散了。
“明天去点兵。”他说。
“点谁。”
“照常点。三营的新附,五千三百人,一个个念名字,念到申时。”
梁涣站着没有动。
“那三千一百斤。”
“挂着。”
“挂在哪儿。”
“挂在军器房的账上。”沈砚说,“挂一年,明年有人问,就说是去年还没对完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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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了堂,值是顾无咎。
他把炭盆端出去倒了,回来把案上的东西归位:册子摞在左手边,笔插进笔架,灯罩上的灰抹了一下。
“先生,那一千一百斤走的是榷货铺。”
“是。”
“榷货铺的册子我见过。”顾无咎说,“去年秋天那几页,写的都是‘民间往来’。数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就好。”
“那三千一百斤呢。”
“三千一百斤没有册子。”沈砚说,“没有册子的东西,只能挂在有册子的地方。”
他把那半件铜从案上收进怀里,贴着左胸下面那根肋骨。铜是凉的,隔着两层衣裳还硌手。
“西水门那间库,”他说,“你去一趟。不问人,只看门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那一条旧毡还在不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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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辰时,点兵在城北的营里。
营门口的雪被人踩成了泥。里头摆了四张案,案上是花名册,一共十三本。念名字的是兵曹的一个令史,嗓子细,念到第三本上就哑了。
沈砚坐在第二张案后面。他念的是第五本到第八本。念到第四百多个的时候,队伍里有人应了一声,比旁人慢半拍。他抬起头,那人也抬起头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上拖到颧骨。
“下一个。”他说。
风从营门进来,把案上的册页掀起两页。他用手指压住。
晌午营里开饭。粟米粥,一勺咸菜,粥面上浮着一层油花。顾无咎端了两碗过来,一碗放在案角。沈砚没有动那一碗。粥凉了,面上结起一层皮。
念到申时,五千三百个名字念完。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在膝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平。
营门外有个卖炊饼的老婆子,担子一头是炉,一头是筐。饼凉在筐里,一个下午没卖出去几个。散了队,几个新附的兵围过去,摸出铜钱数,三文一个,五文两个。
梁涣从那堆人旁边过去,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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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门口只剩几挂没卸的车。梁涣站在车边上,靴子上又是泥。
“回去把册子交了。”
“那本的末页我撕了一角。”梁涣说,“撕的是空白的角,撕的时候没人看见。”
“交上去。”沈砚说,“撕了口子交上去,那就是一本撕了口子的册子。撕了不交,就是两个人的事。”
梁涣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。他走到车边,一只手扶着车辕,没有上车。
“你要是翻得动,”他说,“我替你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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