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二年十月,崇京政事堂。
三百件铁器是在十月初九到的。车走的是北门,一路押到政事堂后头的库院里,卸在院心的青石板上,铺了三张草席。
管榷货房送来的是两份文书:一份是抽解的数目,一份是货单。抽解的数是三十取一,三百件是从九千件里抽出来的。货单上写的品名只有一行:杂铁器。
顾无咎把草席上的东西点了一遍。点完他回来报:圈、箍、锄、铧、环、钩,圆的方的都有,件件是素的,没有铭文,没有字号。
“没有什么。”沈砚问。
“没有字。”顾无咎说,“一件都没有。”
“押车的几个人。”
“六个。四个是榷货房的,两个是北门的守卒。”
“抽解是怎么抽的。”
“三十取一。”顾无咎说,“是榷货房的人上手抽的,抽的时候货主在边上看。货主不肯抽,说抽到哪一件算哪一件,抽完不许换。”
“换过没有。”
“换过一件。”顾无咎说,“榷货房的人抽到一副箍,说这一件太重,压秤,换了一副轻的。”
沈砚把手里的文书放下。
“那一副重的,在不在草席上。”
“在。”
“搬进来。”
顾无咎出去,从草席上把那副箍搬进堂里,搁在案前的砖地上。箍落地的时候响了一声,砖上落了一层灰。
---
下午他把这三百件过手。
不是全过。他让顾无咎先把东西在地上分成三堆:圆的一堆,扁的一堆,剩下的第三堆。圆的那堆多,一百八十来件,都是箍和环。
他从圆的那堆里挑,一件一件拿起来看。看的方法是先掂,再把东西翻过来看内侧。
看了一半,他叫人搬了一条长凳来。他自己坐在凳上,把挑出来的十几件排在脚边的石板上。
日头在西边,院里的光斜过来。石板上那十几件的影子排成一行。
---
“先生在看什么。”顾无咎问。
“看手。”
“看谁的手。”
“做这些的手。”沈砚说,“箍是打的,锄是铸的。打出来的内侧有锤痕,锤痕的方向是人顺手的方向。”
他把一件箍递过去。
“这一个的内侧,锤痕从左往右,一根挨一根,间距一样。做的人右手打,打了三年以上。”
“那一个呢。”
“那一个的间距不匀。头三下重,后头轻了。做的人手上有伤,或者做到一半换了手。”
顾无咎把两件箍捧在手里翻来翻去。他看不见什么锤痕,只看见一层黑。
“铜锡铁都是一样的黑。”他说。
“摸。”
顾无咎用指头摸了一遍,摸完把手举起来看。指头上有一层灰。
“摸着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这一件的面上涩,那一件滑一点。”
“涩的是新打的。”沈砚说,“滑的是用过又磨过的。用过的东西,边上会起一层光。”
---
挑到申时,他从草席上挑了一件。
不是随手挑的。他从上午验过手的那十几件里,把最重的一件拿出来,又拿秤称了一遍。称完他把它放在长凳上,坐着看了一会儿。
那是一副车轮箍。
箍是圆的,直径两尺出头,掂在手里,比同尺寸的重。重的原因在内侧:内侧有一圈铸出来的厚边,厚边比别处多了半分。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半分厚边,藏的就是名堂。
箍上什么字也没有。验过关防的火印打在边上,印很小,只有半个指甲盖大。
他把它拿起来,在院里走了两步,又走回来。
“这一件留下。”他说。
“留在哪儿。”
“我案上。”
---
这一件在案上放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把它搁在案角,靠右手那一头,压着几张公文。第二天早上顾无咎来收案,看见那一件挪到了案心,公文的纸被它压着,压出一个圈的印。第三天,它到了案子里侧,靠着那方砚,谁进门都能看见。
这三天里,沈砚办的是别的事:常平仓的账、枢密院来的一份兵额文书、还有河北那边报上来的两起逃兵的案卷。
第三天午后,管库的把入库的单子送来,问他那三百件怎么写。
“照原样写。”他说,“杂铁器三百件。”
“这一件呢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“案上这一件。”
沈砚把笔搁下。
“送进库。”他说,“登记写成杂铁一件。”
“哪一类。”
“杂铁。”
“杂铁底下还要分一样。”管库的说,“库里头的架子是照类分的,箍归箍,环归环。”
“那就写杂铁一件,圈形。”
管库的照着写了。
---
送走的时候是第四天早上。
顾无咎把那副箍从案上搬起来,搬到院门口等着装车。搬的时候他掂了一下,两只手托着,托得很稳。
他回堂里的时候,沈砚在写东西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三百件里,那件为什么挑出来。”
“因为它重。”
“重的多的是。”
“重的不多。”沈砚说,“三百件里,比同尺寸重的只有三件。三件里有一件是环,环上有一道裂。另外一件是个铧,铧上有补过的一道口子。”
“这一件没有裂。”
“没有裂,没有口子,也没有字。”沈砚说,“它是什么都不说的那一件。”
顾无咎低头看了一遍那副箍。箍的内侧一圈厚边,厚边上有一处颜色比别处深,像是被什么压过。
“这一处深的是怎么来的。”他问。
“铸的时候贴过范。”沈砚说,“贴范的地方凉得快,颜色就深。”
“留着它,能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留着就是替敌人保管。”沈砚说,“库里多一件,库里就多一笔数。这一笔数往后要对,对的时候得问是谁留的,为什么留。答不出来,我这**都得重核。”
顾无咎站在门口没有动。
“先生那三天一直在看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。”
“看出来做它的人右手打锤,打得不匀,内侧那半分是后来添的。”沈砚说,“其他的看不出来。”
---
那副箍进了库房。
库房在政事堂西侧,三间,架子上分四类十六格,每一格前头挂一块木牌。管库的把它摆在东边第二格,牌上原来写的是“杂铁·圈”,他用小刀把“圈”字刮掉,重新写了“杂铁一件”。
写完他把登记册翻开,添了一行:昭宁二年十月初九入,杂铁圈一件,重十四斤半,无铭。
下面留了两格:来处、经手人。来处他写的是“榷场抽解”;经手人那一格他空着,走到堂里来问。
“经手人写谁。”
“写我。”沈砚说。
管库的写了。
---
到了十月下旬,榷货房又送来三批货单。三批单子上,杂铁器一项一共七十六个品名,件数累到一千四百多。
沈砚让顾无咎把这三批的单子抄一遍,抄的时候把品名按“素”“有铭”分开。抄完顾无咎报:有铭的十一件,都是民间的锅、盆,铭是铺号;素的,其余全部。
“素的都是哪儿来的。”
“货单上写的是夏地。”顾无咎说,“走的是鹿鸣镇那一路。榷场设在镇外三里,铺面是去年秋天新盖的。”
“去年秋天。”
“去年秋天。”顾无咎说,“先生那年秋天在……”
他没有往下说。
沈砚没接话,心里却沉了沉,把三张单子摞起来压进左手边的卷筒里。压完他把卷筒转了一下,把口朝外。
案上那个位置空了。案面上留着一个浅圈,是那副箍压出来的,圈上有几道细细的印,是箍边上的毛刺留下的。他把手按在那个圈上,按了一下,又拿起来。
“把这一个圈记下来。”他说。
“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在旧账的边上。”
“哪一笔的边上。”
“空着的那一笔。”沈砚说,“去年十一月那一笔,底下那两行是空的。”
顾无咎把旧账从架子上取下来,翻到那一页。页边那两行,左边是别人写的,右边是七月里写的两个反字,中间空着一段。他把笔蘸了墨,在那一段里画了一个圈,圈得不圆。
“先生这一笔,”他说,“账上还是写不了它。”
“写不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空着。”
“空着。”沈砚说,“空着的那一段,是没有人对的地方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二百六十三章 案上放了三天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