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元年四月,崇京客栈。
四月初二,俞七娘的车进了京。
她走的是慢路。白石县到崇京,十九个站,她每站都住店,每站上车的头一件事是把箱笼打开数一遍。箱笼是樟木的,口上一道铜箍,铜箍是新打的,钉子头还锃亮。
箱笼里放三本账,一包单据,还有三十锭银子,一锭十两,用麻纸裹着,十锭一排,摆成三排。
车到京门口,排了半里的队。前头是一辆盐车,车板缝里往外漏盐,漏了一路白印子。她就在车里数。
她数银子有个老法子:三锭一排,摆成三排,一排数完用手掌横着推一下,推齐了再数下一排。数到第二排,她的手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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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排少了一锭。
她把三排银子重新摆了一遍,摆成四条腿的样,剩下的那一锭搁在当中。数目还是不对。她数了四遍,第四遍数完,她把箱笼的盖子掀到顶,把头伸进去看。
箱笼底下垫着一层旧布,布上有三十个印子,围着布的中间摆成一个圈。三十个印子,二十九锭银子,空着一个。
铜箍没有动,箍上的钉子没起。锁是铜锁,锁身上有一道划痕,是去年就有的。车板上铺的草席没有翻过的痕。车是店里的车,赶车的是老熟人,姓田,路上跟了她十九天,吃饭都在一张桌上。
她爬下车,绕着车走了一圈。车板上有一小片麻,是包银子的麻纸上撕下来的。麻贴着车板的缝,一半在缝里,一半在外头。
"钱少了。"她对赶车的说。
"多少。"
"一锭。"
老田的脸白了。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。
"俞娘子,我一眼没离过车。"
"我知道。"她说,"你没离过车,我也没离过。"
门吏在车外头喊了一声,问箱笼里是什么。她说账和银子。门吏问多少,她说三百两。门吏绕着车走了一圈,看了看铜箍上的钉子,把手一挥,让车往里走。
过了门洞,她把银子拿出来一锭,用牙咬了一下。牙印浅,银子是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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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栈在崇京东边的一条巷子里,是个车马店。后院停着四辆车,厩里有六匹马,院当中有口井。西厢是她住的,屋里一张板床,一只木凳,被褥是潮的,翻开来有一股陈棉花味。
她把三本账摆在板床上,银子摆在账上,人坐在木凳上,就着窗台上的一盏小灯数到二更。
数到二更,她下楼去灶上要了一碗面。面是荞面的,一碗十七文,汤里有两片菜叶。掌柜问她要不要加炭,屋里潮,她说不要。吃完她上楼,把炭钱算了算,还是下楼买了两斤,提上来搁在门口。
灯添了油,她重新坐下,翻出账册,在第一行的位置上写了三个字,又划掉,重写。
写好的那一行是:缺一锭,十两,算俞七娘的。
她写字从来不刮,写错就画一道横,在旁边重写。这一行没写错,她只是把那个"缺"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一点。
写完她下楼问掌柜:昨天夜里,院子里有没有人在车边上站过。
掌柜正在灶前拨火,头也没抬。
"站过。"他说,"后半夜有个人在井台上打水,打了半桶,站着喝了两口,走了。"
"什么样的人。"
"看不清。"掌柜说,"肩上搭着一件衣裳,像是店里的人,也像不是。"
"哪一间的。"
"记不得。"掌柜说,"我那本号簿上,昨晚住了十一个客人,天亮走了六个。"
俞七娘没有再问。她上楼,把写着那一行的册页抄了一份,压在掌柜柜上的算盘底下。
"这是做什么。"掌柜问。
"账上有主的数,得有两处写着。"她说,"一处给我,一处给你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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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她抱着箱笼去了库房。
库房在皇城西墙外,巷子窄,车进不去。她把箱笼抱在怀里,走了一百多步,进了门把箱笼放在案上,两只手在腰上撑了一下。
沈砚在案后坐着,案上摊着一本底册。他先看她,再看箱笼。
"三本都在。"
"都在。"她说,"收了两笔不该收的,划了一笔不该划的。逐条都写在码子上。"
"路上怎么样。"
"丢了一锭银子。"
"什么时候。"
"昨天,京门口,队排到一半的时候。"她说,"前一夜在东边一站,我数过,三十锭。"
"谁碰过箱笼。"
"没有人。"俞七娘说,"我睡觉枕着它。昨晚我枕着它睡的,铜箍上还留着我头发压的印。"
"赶车的是谁。"
"老田,白石县的老田,跟着我跑了六年。"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把箱笼打开,把三本账一本一本取出来,翻到末页看画字,看完摞在案角。
"三本是什么。"
"一本榷场的抽解,一本常平仓的谷色。"俞七娘说,"还有一本是我自己抄的私账。"
"私账抄的是哪一条线。"
"后巷那条。"她说,"账上写的是先生的名号。"
沈砚的手停在第二本账的封面上,停了一下,把封面捋平。
"缺的那一锭,记了吗。"
"记了。"她说,"在册子第一行。"
她伸手去接册子的时候,沈砚看了一眼她的手。她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块硬皮,是算盘珠子磨出来的,边上一圈发亮。
"怎么写。"
"缺一锭,十两,算俞七娘的。"
沈砚把册子拿过去,看那一行。他看了两遍,把册子还给她。
"账上不能有没主的数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俞七娘说,"所以这一笔我认。认了它就有着落,往下查的人才能顺着这一行往上问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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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上册子。"沈砚说,"放在架子上。"
"放哪一层。"
"最上一层。"
俞七娘看了他一眼。
"最上一层是空的那一层。"她说,"站直了够不着,得搬凳子。"
"放那儿。"
"为什么放那儿。"
"方便别人拿。"沈砚说。
俞七娘把箱笼里那三本账抱起来。她没有立刻走,站在案前,两只手压着账册。
"上一回你也是这么说的。"她说。
"哪一回。"
"白石县那本住宿簿。"她说,"你说有人要找它,你就得让它好找。你撕了一页扔灶里,剩下的人名留着。后来有人来了。"
"来了。"
"你拿我的簿子下钩。"她说,"钩上挂的是你。这一回钩上挂的是谁。"
沈砚把案上底册合上,推到了案角。
"先放上去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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架子靠着里墙,五层,第四层上摆着白石县来的那几只箱子,第五层是空的,梁上落下来的灰在那一层积了薄薄一道。
俞七娘从门后搬来一只木凳。木凳腿不齐,踩上去晃,她换了个方向,又晃。她索性把箱笼拖过去,踩着箱笼上去。
她把三本账立在第五层最靠外的地方。册子立着,脊朝外,从门口一进来看,抬头就看见那三本脊上的字。
放完她下来,把箱笼拖回原处,顺手把那只木凳提走了。
"凳子我拿楼上去了。"她说,"我屋里那张坐着晃。"
"拿吧。"
"下回谁要够那一层,"她说,"得自己找家伙。"
沈砚看了架子一眼,没有出声。
俞七娘抱着箱笼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"先生的账上,"她说,"也有一笔没销的。数目是多少,你自己知道。你什么时候把它记成一行,我就什么时候替你抄。"
"记不了。"沈砚说。
"为什么。"
沈砚把案上那盏灯正了正,让光照在底册上。
"没有主。"他说。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——那笔账的"主",已经死在白石县的客店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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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库房的灯又亮到三更。
架子的最上一层,三本账立在一道薄灰里,册脊朝外。风从门缝里进来,最外面那一本的纸角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巷口卖汤饼的挑子二更收了摊,收摊的时候敲了两下梆子。三更的梆子过去以后,院子里那口井的冰面上落了一点白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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