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四章 两本册子都短一截

天授二十二年腊月，白城匠作营。

匠作营的房子是去年冬天翻的，墙是土夯的，梁上挂着几串干料。天冷到这样的日子，场子里不开炉，四十把尺在里屋烘着，一天翻两回。

都罗来的时候是辰时。他怀里抱着两本册子，一本是王庭的榷税册，一本是他自己的。

他把榷税册摊开，摊在案上。册子很厚，翻到中间那一页，纸脊上裂了一道口子。

他的靴底上带着一层碎冰。进门以后他没有烤手，先在案边站了一会儿，等手上的僵劲过去。

"北面的人在榷场问过两件事。"他说。

---

头一件是料。

"去年从鹿鸣镇过的那一批料。"他说，"他们问的是数目。他们自己抄了一份我们发过去的数，两份数对不上。"

"差多少。"

"差一成。"他说，"你报过去的是一成，他们抄下来的是九成。差的那一成不知道在谁手上。"

她伸手把册子拉过来，翻到那一页。

那一页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。横格，一格一笔，日期、料名、斤数、经手人。经手人那一栏写的是"苏泠"。

她用手指按住那一行，往下走了一行又一行，走到末一行。

"去年这一批料我认。"她说，"这批料出白城的时候是九成三，到鹿鸣镇是九成。中间三成的三，是我扣的。"

"你扣的。"

"扣的是路上的损耗。"她说，"从白城到鹿鸣镇，走十二天，料要翻两回，翻一回散一层。三成里的一成挂在路上，一成挂在库里，一成进了炉子做样。"

"这一成没上报。"

"报了。"她说，"报在损耗那一栏里。这一页上没有损耗那一栏，损耗在另一本上。"

都罗看着她。

"另一本呢。"

"在王庭的库里。"她说，"去年冬天交上去的。"

都罗把那本册子从案上拿回去。他翻到后面，找到那一页，找到损耗那一栏。那一栏的数是写得最小的，字压在格子的下边，看上去像没写完。

"写小字的人是谁。"

"我。"

"为什么写小。"

"格子小。"她说。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，又打开。

"你去年交册子的时候，"他说，"库里的人查过一遍。查的人姓什么我忘了，他在这两页上画了字，字画在页脚。"

她把册子翻过来看页脚。页脚上有一个画字的记号，画得很潦草，像一个半圆的圈。

"这个人现在在哪儿。"她问。

"调去北面的榷场了。"都罗说，"北面的人问的那两件事，就是他在榷场记下来的。"

她把册子推回去。

---

第二件是铜。

都罗说这件事的时候，声音比刚才低。

"他们在榷场问的第二件事。"他说，"大昭那边有没有一件铜的旧器，从西边过去。"

她没有说话。

"问的人不是商队。"都罗说，"商队不问这个。问的是一个进场的书吏，问完就走了，第二天又来问了一遍。榷场的管事记下来的。"

"大昭。"她说。

"大昭。"

屋里那盏旧油灯在案角上，灯芯短，火很小。她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，火亮了一寸。

"他们问的是什么样的铜器。"她问。

"他们带来的不是图。"都罗说，"带来的是一张纸，纸上画了一道弯。"

他把那张纸从册子里抽出来，推到她面前。

纸上的弯是一道圆弧，画得很准，一头粗一头细，粗的那头断了，断口的边上画着两道小竖。

她看那道弯看了很久。她心里一凛——这道弯她认得，就是她脖子上那半圈铜。

"这件旧器，"她说，"我也认。"

都罗的手停在册子上。

"认在哪儿。"

"赤谷。"

---

"赤谷的东西多。"都罗说，"你要说清是哪一件。"

"一件铜器，半圜形，一头有断口。"她说，"进赤谷的时候是三十年前，随一批旧料进去的。它在赤谷待过三回炉，头两回化不开，第三回没人敢动。"

"谁经手的。"

"朵甘。"

"朵甘不在了。"

"他经的手。"她说，"册子上有他的印记。他打的东西不署名，只打一个印，印在一角上。"

都罗把笔提起来。

"这东西现在在哪儿。"

"在赤谷。"她说，"在旧窑最里头那一间，压在一座废炉底下。"

"废炉。"

"第四年拆的那一座。"她说，"拆下来的石头码在窑口，谁也没有搬过。"

都罗把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，又提起来。他没有立刻写。

"北面的人问这件东西，问了两遍。"他说，"两遍都问的是有没有。"

"有没有。"

"你怎么答。"

她把那张画着弯的纸拿起来，折了两折，压在案上那本榷税册底下，压住了册脊上那道裂口。

"你答没有。"她说。

都罗看着她。

"你刚才说在赤谷。"

"在赤谷。"她说，"赤谷是王庭的地。王庭的地上的东西，是王庭的。北面的人问大昭有没有，我说大昭没有。"

"你没有答在赤谷。"

"你要答在赤谷，你就得把这件东西写进摺子。"她说，"写进摺子，明年北面的人来，问的就不是有没有，是让不让看。"

都罗把笔放下。

他把两本册子并在一起，比了一下。王庭那本厚，他自己那本薄，两本短得不一样，差出一指半。他用手掌把两本册子往一处推，推齐了书脊。

"你这两句话，"他说，"要写进摺子。"

"哪两句。"

"去年这一批料，你认。"他说，"那件旧器，你也认，认在赤谷。"

"写。"

"写完了摺子要往上递。"他说，"递到帐会上，帐上会问一句：既然在赤谷，为什么不交出来。"

"你答。"

"我怎么答。"

"你答废炉压着，搬不开。"她说，"搬得开的那一天，你再来问我。"

都罗把册子卷起来，夹在腋下。他走到门口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，外头的光进来一条，落在案上那盏灯的位置上，灯的火焰就看不见了。

"北面的人要是再问第三遍。"他说。

"他不会问第三遍。"

"你怎么知道。"

"问两遍是试探。"她说，"第三遍他就带人来看了。带人来，要过王庭的关，要递文书。递文书就要写明白，写明白了就不是打听，是索要。北面的人今年不会索要，他要的是料。"

"这两件事是一件事。"

"是一件。"她说，"他要料，就得先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。铜器他不要，他要的是知道我们的库里压着什么东西。"

都罗把帘子放下。

他把两本册子换了只手拿。换手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，看的是她领口那一圈铁。

"这一件东西，"他说，"你认它的时候，手是稳的。上回你认那三百副轻甲的数目，手是抖的。"

"那回的数是三千，我报的是两千九百六。"她说，"我欠四。"

"这一回你不欠。"

"这一回我欠得更多。"她说。

都罗没有再问。他把册子夹好，走了。

---

他走了以后，她在案前坐了一会儿。

案上那盏灯的油剩得不多。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陶罐，往灯里添了两勺油。添完她把灯挪到案角，挪到离册子最远的那一头。

她把榷税册底下那张纸抽出来，重新摊平。她又看了一遍那道弯，看完把纸对折，再对折，折成很小的一方。

外头场子上有人在扫雪。扫帚在硬雪上刮，一声一声，隔一阵停一下。里屋烘尺的炭火塌了一块，火墙上落下一层灰。

她走到里屋，在火墙边站住。火墙上烘着六把尺，尺身朝下，木纹里往外冒白气。她伸手摸了摸最边上那一把的零位，零位上的皮是软的，还没干。

她把那把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背面用刀划着一个号，划的是"廿"。

她从领口里把那半圈铜摸出来。铜是凉的，圈上有一道旧锯口，锯口磨圆了。她把它贴着尺的零位比了一下，比完又塞回领口里。

外面场子上有人喊她，喊的是"大匠"。

她应了一声，把那张折成小方的纸塞进怀里，压在那半圈铜的旁边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