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二章 尺可以卖，人不卖

天授二十二年腊月，白城帐会。

会开在午后。帐里坐满了，十二部来了九个，都罗在案边，耶律青在帐口。大燕的使臣姓萧，还是上个月那个，他这回带的是一个副使和一个通译。

副使手里捧着一只长匣。匣子打开，里头是一把铜尺，尺身有鞘，鞘上刻着云纹。他把铜尺摆在案上，摆在都罗的册子旁边。

"这是北面户部用的量钱尺。"通译说，"今天带来，是给帐上看的。"

都罗把铜尺拿起来，用手指在尺面上从头到尾抹了一遍。抹完他把尺放回去，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

通译先开的口。

"上回的数，帐上还没有回话。"他说，"北面的雪化了，路能走人。我们使臣在大燕等了四十天，等的是一句话。"

"数在我这儿。"都罗说，"话不在我这儿。"

"那我先办一件小事。"使臣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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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事说的是尺。

"我看了你们量料的尺。"他说，"尺是木的，一面刻寸，一面刻分。北面的榷场用的是铜尺，量丝的量钱尺，量粮的量斛尺。两边的数对不上，一年要对三回账。"
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，纸上是抄的数。

"我们买。"他说，"买三百把。一把按你们上等木活的对价，我出四十两。三百把，一万二千两。"

帐里有人低声算了一下。

"三百把不够。"使臣说，"我还要做尺的人。"

帐里静了。

"做尺的匠人，连家眷，一起过去。北面给房给粮，孩子们念书。"他说，"帐上开个数。"

都罗没有说话。他把册子翻开，找到那一页，用手指按住。

"苏澪。"他说，"叫进来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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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进来的时候，袍子上还有一层灰。她刚从场子那边过来。

帐里的人都看她。她的领口扣到最上一粒，铁圈在领口上露出半圈。

"北面要买你的尺。"都罗说，"三百把，一万二千两。还要买你，连你的人。"

使臣补了一句："你自己也可以开个价。"

她没有立刻答。她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纸，看了纸上的数。她把眼睛移开，看着案角那盏灯。

"尺可以卖。"她说。

帐里有人松了口气的样子，手在膝上动了动。

"人不卖。"她说。

帐里静下来。

"三百把尺，我三个月能交。"她说，"交尺的时候，我把尺上的分一把一把刻完。北面要按我的尺量东西，那三百把尺就得一样长。三百把不是一个人做，是四十个人做。做尺的人不出王庭的门。"

"四十个人的工钱。"使臣说。

"工钱你出。"她说，"出多少，帐上定。"

"人不能借？"

"人不能借。"她说，"人借出去，做出来的尺就不是我的尺了。"

"留在王庭，人还是王庭的人。"使臣说，"借出去三年五年，回来还是王庭的人。"

"册子上不是这么写的。"她说。

都罗这时候把册子翻到那一页，念了一句。

"匠籍在册，人不得出境。"他说，"出境的只有两样：货，和货的图。"

使臣笑了一下。他转向副使，说了两句北面的话，说得很快。副使把纸铺开，重新算。

"三百把，一万二千两。"他说，"我加到一万八千两。"

"钱我不接。"她说，"钱进王庭的库。我要的是炭。"

"炭。"

"三百把尺要烘干，烘干要炭。"她说，"一炉尺两千斤炭。北面有炭，运炭的路比运钱的路上算得清。"

使臣把纸收起来。

"我回去算。"他说。

"你算。"她说。

她把那把铜尺的事情没有提。案上两把尺还并排放着，一把有一指长，一把有一指短。

使臣把那张纸收回袖子。

"你为什么不走。"他问。

"我在这儿有炉。"

"炉可以搬。"

"炉搬不走。"她说，"炉基是我自己夯的，夯了三层。搬走的是石头，不是炉。"

使臣看了她一会儿。他把案上那把铜尺拿起来，横过来，跟她的尺比了一下长短。两把尺差出一指。他把铜尺放下，收回鞘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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使臣临走前说了一句。

他说得慢，声音不高，像是想起一件旧事。

"三年前，我在鹿鸣镇的榷场见过一个人。"他说，"那个人现在在北面做文书官，签的文书里有一句——你这双手，跟错了国。"

苏澪心下一跳。这句话她记得——三年前在鹿鸣镇的榷场，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。

帐里没有人接这一句。

她站着，两只手垂在身侧。她右手虎口上那道口子结了疤，疤是横的。

"他还说什么。"她问。

"他没说别的。"使臣说，"他让我把这句话带到。"

她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问。

使臣和副使出去以后，帐里的椅子响了一阵。贺兰桑走在最后，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"你答得对。"贺兰桑说，"尺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活的留下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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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话是这个月里的第三封信。

前两封信是王庭写的，写的是借道和料数。信稿在耶律青手里，抄了两份，一份留档，一份随使臣走。

第三封信要她过目。因为她那三百把尺的工和期写在信末。

信送到匠作营的时候是傍晚。她坐在案前看，看完把信翻过来，在末页的空白处写字。

信上的字是耶律青的，写得很密，一格一格往下走。末页留了半张白，白得有点旧，是纸边受了潮。

她没有用笔。她拿的是一根炭条。炭条写了五个字，字不大，笔画很直。

写完她把炭条搁在案上，炭条滚了半圈，掉下去，断了。

都罗来看的时候，那五个字已经干了。他看了很久，指着那五个字问她。

"这五个字是给谁看的。"

"给要看的人看。"她说。

"信是要进北面衙门的。"都罗说，"进了衙门，这五个字就不是你说的了，是别人念的。"

"念成什么样，是念的人的事。"

都罗把信拿起来，对着灯看了一遍。灯在案角，光从下头上来，纸上的炭字是灰的。他把信放下。

"照原样发。"他说，"末页那五个字不许抄错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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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封信走了十一天。

先说进的是北面的榷场。榷场的文书官把信展开，念了一遍。念到末页的时候他停住了。

"量器不杀人。"他念。

他把信翻过去，对着灯看纸背，看完了把信放在案上。他伸手去抽架上的纸，抽了一张，又抽了一张。

"抄。"他说。

旁边的人问抄哪一段。

"就这五个字。"他说，"抄一遍。"

抄完他把那张纸夹进自己的一本册子里。册子是他的私册，封皮上写着四个字，写的是他记事的题目。他记的事，都是别人说过的话。

那人抄的时候问了一句。

"这一句要紧吗。"

"要紧的不是这一句。"文书官说，"要紧的是她敢写在信上。"

"写在信上怎么了。"

"信是给衙门看的。"文书官说，"她写在末页，末页是留白。留白的地方写五个字，比写一篇摺子重。"

他把册子合上，塞回架子的第二层。架子第二层摆的都是私册，一共十一本。

"三年前鹿鸣镇那一句话，"他抬头看那人，"是我说的。"

"哪一句。"

"她那双手跟错了国。"文书官说，"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还在量料，头都没抬。"

"现在呢。"

"现在她敢在信末写五个字。"

那天夜里他把这封信的抄件归了档。归档的册子上要写一句话，他写的是"末页附五字，原样录"。写完他吹了灯，灯芯上留了一点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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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，白城下了小雪。

她把那封回话的底档收进柜子。柜子里有三样东西：一本匠籍册的抄件、那盏旧油灯的灯罩、还有一小块包着麻布的铜。她把铜拿出来，放在案上，隔着麻布按了按，又包好放回去。

外头的雪落在毡墙上，没有声音。

门口有人喊了一声，是巡夜的，喊的是"火"。

她吹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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