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七章 三百副轻甲

天授二十二年十月，白城匠作营。

雪先下在北边。

北边草场上的雪落了三天，人马不能过。白城还没有落，风里的味道先变了——早上起来的时候，晾着的坯上有一层白霜，手指一抹就化，化完是水，水在坯面上留一道印。

营里的活是量甲片。

王庭从东边的库里调来一批铁，一共八百斤，堆在营房北墙下，码成四堆。铁是旧铁，一半甲片，一半箭镞回炉的料。苏澪让人把甲片摊在席上，一片一片量。

量到午后，她把刻尺放下。

"数不够。"

"八百斤还不够。"押料的官说。

"八百斤能出两百来副。"她说，"要三百副，少两百斤。"

"少的两百斤明年春到。"

"春到，雪化了。"她说，"点兵是雪前。"

押料的官把册子合上，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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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里那三十一个人是午后来的。

他们站在北墙下，排成一排，等分料。十一个是女人，都是赤谷带过来的，缝缀的活是她们做。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，姓陈，右手缺了两根指头，五年前在窑上压掉的。他出列一步。

"大匠，料怎么分。"

"先分甲片。"她说，"甲片摊在席上，按厚薄分三堆。厚的做胸，薄的做腰和腿。分完一堆报一堆的数，报给我。"

"甲片上有锈。"

"锈的挑出来，另放一堆，泡三天。"她说，"锈透的不要，扔到回炉那一堆里。"

"三十一个人，分到天黑分不完。"

"分到天黑就点灯分。"她说，"灯油到库上领，领半斤。"

陈师傅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，缺指头的那只手擦得慢。

"大匠，前年冬天来过一回东边点兵。"他说，"那一回是箭镞，一万两千支，做了四十天。做完那天，帐上赏了两斤盐。"

"这一回是甲。"

"甲好。"他说，"甲是护人的。"

苏澪心里发沉。甲是护人的，也是要穿上阵的。

他回去带人搬铁。铁堆边上有一片地没铺砖，是土。铁搬开以后，土上留下四道深印，印子里有水，水面浮着一点铁锈的红。

苏澪站在墙下，看他们把铁一片一片摊开。摊到第三摞的时候，有人翻出一片甲，甲上有一个洞，洞的边上卷了，是箭穿的。翻出那一片的人拿在手里看了半天，放在挑出来的那一堆上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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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白城来人了。

来的是掌印官和一个通译。帐会不在大帐开，摆在匠作营的营房里，四条长凳，一张条案，案上摆着那本册子。

掌印官说得直接。

"北面点兵。大燕在北边把马队合起来，前哨已经过了白草川。王庭要备三百副轻甲，雪前入库。"

"多前。"

"一个月。"掌印官说，"雪前是一个月，雪后是四十天。早到一天算一天。"

"三百副轻甲要多少料。"

"你报。"

苏澪把册子翻开。

"八百斤铁在库里。"她说，"一斤铁出两副甲片，里头要损耗。切下来的边料能回炉，回炉一次少一成。按这个数，八百斤能出两百一十副。三十一个匠奴，每人一天出两副甲片，加上缝缀，一天六十副，五天出完。可是料只够三天半。

"三百副，缺两百斤铁，缺得不多。"她说，"缺的是火。"

"火怎么说。"

"赤谷一年三炉。"她说，"一炉出料一千二百斤，三炉三千六百斤。这三千六百斤里，能拿来做甲的不到一半，剩的要分给王庭的库里、十二部的帐上、还有营里的家什。今年三炉的火我用完了。三炉都用了。"

"那就是做不出来。"

"做不出来。"她说，"要加两炉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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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印官把册子翻到前面，翻到本月初那一页。那一页上有一行小字，是她自己添的：第二页未签。

他看了一眼，把册子合上。

"加炉要报帐会。"他说，"你要什么，一次说清。"

"加两炉。"她说。

"加到什么时候。"

"加到明年春天。开春化雪以后，营里要停一炉，修窑。"

"两炉的料谁出。"

"王庭出。"她说，"这两炉的火，记在王庭名下，出的东西也记在王庭名下。我不经手王庭的料。"

掌印官看着她，把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
"你倒是把话说得很周全。"

"我要说周全。"她说，"不然明年春天，这两炉出的东西记在谁的名下，又要争一回。"

"行。"掌印官说，"这两炉记为王庭直隶。料王庭出，件王庭收。你只管开炉。"

"还有一句。"

"说。"

"这两炉出东西，先出什么，我要说一句。"她说，"出的第一件东西，不许是兵器。"

营房里静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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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译把这一句译给帐外等着的人听，帐外有人在听，听完有人啧了一声。

掌印官把手里的笔搁下。

"王庭要的是三百副甲。"他说，"你加两炉，出的第一件东西不是兵器。那三百副甲从哪儿来。"

"三百副甲我来做。"她说，"三炉的火，加上南墙下那八百斤铁，我做两百一十副。缺的九十副，我另外想办法。"

"什么办法。"

"旧库里有一批废甲，去年收回来的，锈在库底。锈甲拆开，能拼出甲片。铁是旧的，缝是新缝的。九十副，能凑出来。"

"你要加两炉，是为了出什么。"

"犁。"她说，"翻地的犁头，还有耙齿。铁犁三百件。"

"犁。"

"赤谷这一年的口粮是自己种的。"她说，"去年冬天，营里吃了三个月的陈粮，陈粮里有虫。开春要翻地。犁头没有，地翻不动。第二样，是水车的轴，七根。这两样先出，出完了，剩下的火做甲。"

掌印官把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"你这是拿王庭的火，做赤谷的地。"

"赤谷的地种出来的粮，一半归王庭。"她说，"王庭的库里今年收了我四百二十石。犁头锈在土里，明年就少这四百二十石。"

"你算得清。"

"我算过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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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会散了，掌印官没当场给一句完话。

到夜里掌印官回了白城，第二天早上又来了一趟，后头跟着都罗。都罗抱着册子，站在门口不进来。

掌印官把话分成两句说。

"加火的事，帐会答应了。"他说，"两炉，王庭直隶，料王庭出，件王庭收。明年正月里王庭就把料拨下来。"

"第一件东西的事呢。"

"不答应。"掌印官说，"帐上的说法是：炉火归王庭管，出什么由王庭定。"

"那我把这一句写下来。"

"随你写。"

她从案上拿起册子，翻到新的一页，把两句话都记上了。第一句写的是：加两炉，王庭直隶，王庭出料，王庭收件。第二句写的是：第一条未允。她写的是自己的话，括号里添了六个字：第一件非兵器。

写完她没有合册子。她把册子摊在案上，晾着等墨干。

都罗这时候走进来，走到案边，把那两行字看了一遍。

"这两句你都要留着。"

"留着。"

"一句是将来要你交的。"都罗说，"一句是将来要你认的。两句摆在一块，往后翻到这一页，看得见你那时候要的是什么。"

"我要的就是这两句。"

都罗伸手把册页摸了一下，摸的是墨。墨没干，指头上沾了一点黑。他把手指在册子的边上擦了一下，擦在纸边上。

"帐上不听你要什么。"他说，"帐上听你做了什么。你做出来了，帐上回头再来跟你说第一句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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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营房，风里已经有雪的味道。

苏澪走到北墙下，看那四堆铁。铁上盖了草席，草席上落了一层霜。她掀开一角看，最底下一堆是锈甲，甲片粘在一处，像一块块铁饼。

"把锈甲抬出来。"她说，"先泡三天，泡软了拆。"

"大匠，泡完了拆几副。"

"九十副。"

"要是拆不出来。"

"拆不出来再说。"

她把席子盖回去，压上两块石头，回身往东沟走，经过窑口。新窑的风门关着，窑门上那一段铁箍上留着一道黄印，是九月里那一炉烧出来的。风门上的木头裂了一道缝，缝里塞着灰。

"这口窑明年春天要停一停。"她说。

"停多久。"

"修二十天。"她说，"今年开得太急，窑膛上有三道裂。"

窑口的风门在风里响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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