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一章 账上多一个红手印

昭平二十八年八月中，白石县衙账房。

报丧的是客店的账房。她到衙门口的时候，日头刚过屋脊，手里提着一只篮子，篮子里是几件叠好的衣裳。

门口当值的差役问她做什么，她把篮子放在台阶上，先喘了一口气。

"后门第三间那位娘子，"她说，"天亮前没了。"

"什么病。"

"不知道。"她说，"昨天下午她说过胸口闷，要了一碗热水。夜里没叫人。早上我去叫她，门是从里头插着的。把门撞开，人已经凉了。"

差役问她店里有几个人。她说五个，算上她。差役又问她那间屋的门闩插没插紧。她说插得紧，撞了两下才撞开。

"夜里下过雨没有。"

"下过。"她说，"三更前后下了一阵，不大。后院的缸满了一半。"

衙里按规矩办了文书。文书上写的是"妇人病故"，底下留出三格：籍贯、家属、遗物。籍贯那一格写的是鹿鸣镇。家属那一格空着。遗物那一格写的是：旧衣裳五件，木梳一把，铜盒一只，铜钱八十文，船上用的包袱一只。

填这本文书的是石守拙。他手抖，写到"病故"两个字，把"病"字那一横拖得太长，拖到了格线外面。填完他把墨吹了吹，又拿手在纸角上按了按。

遗物照规矩留在店里，等家属来领。木梳和铜盒一并封在包袱里，包袱口系着原来的红绳。

账房临走的时候把篮子留在台阶上，弯下腰把篮子里那两片菜叶捡出来，扔在槐树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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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沈砚照常上堂。

堂上办的是盐引与关禁。盐引这一批从州里批下来，一共六十一道，头三道给县东两家大商号，余下散给小贩。关禁查私盐出县，本月已查两起，一起在西门，一起在渡口。

他从辰时坐到午后，中间只起来过一次，到后堂喝了一碗水。

坐在旁边的书吏把盐引一道道念下去。念到第十一道，他把手上的笔停了一下，停了大约两息，落笔接着写。

"这一道引的印浅了。"他说。

"州里盖的。"

"退回去重盖。"

书吏把那一张抽出来，压在案角。案角上原先压着一张纸，是前一天那份状子的抄件，抽出来时那张抄件滑下去半寸，他伸手把它推回原处。

堂上没人提客店的事。前来递状子的人站了一排，两个为地界，一个为婚约，一个为欠债。为地界的那两个在堂上吵起来，一个说界石是从他祖父那辈立的，一个说界石去年被人往南挪了三尺。他听完，让他们回去各拿一份三年前的粮册来对。

到午后，堂上散了。散堂以后书吏收案，看见案角那张状子的抄件还压在那里，问了一句要不要归卷。

"归。"他说。

书吏把抄件卷起来，插进东边那个卷筒里。卷筒上写着年份，字是旧书吏的手笔。

这一天他没有出衙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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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申时，俞七娘把那批账册送进账房。

账册是前些日子从榷税房调回来的，一共六本，捆在一只旧木箱里。箱子上的封条还在，封条上盖着榷税的印，印的四角红有深有浅。她一路抱进来，箱子搁在案上，底下垫了一块旧袄片，怕磕坏角。

"送来的时候封条是好的。"她说，"我当着他们的面拆的。"

"册子都在。"

"都在。六本，一本不缺。"

沈砚把六本摆开，从第一本往下翻。翻到第五本，他停了。

第五本的末页夹着一张纸。

纸是客店记账用的那种，边上裁得不齐，纸的两端有刀口。纸的颜色比册页深，左下角有一小片水印，水印的边缘发灰，像洇过一次又干了一半。

纸上写的是几行字。行距很窄，笔画压得很重，写的是：一位提举收过我的钱；用过我的人、车、仓；打过我的名号走榷税。三行下面各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年月和数目。

末尾按着一个红手印。红泥，右手拇指。

手印按得很正，不偏不歪，用力均匀。指头偏小。红泥的边缘有一点晕开，纸在那里还是湿的。

沈砚把纸拿起来，对着窗户看。纸背透出光，红的那一处比别处深，深的一块里能看出一条细细的纹路，是指头上的纹。

他把它放回末页的位置，指尖在纸角上碰了一下，碰完把手放在案上，手掌朝下。

"这张纸什么时候进箱的。"他说。

"不知道。"俞七娘说，"封条我拆的，拆的时候是好的。这张纸不在封条外头，是在册子里头。"

"在册子里头。"

"夹在第五本末页和封皮之间。"

"封皮上压出印了没有。"

俞七娘把第五本翻开看。封皮里侧果然有一道浅印，印的形状和那张纸的边一样，印是旧的，纸的边比那道印小半分。

"印是老印。"她说，"这张纸比这道印小。"

"小多少。"

"小半分。"

沈砚把那本册子合上。他翻回来，又打开，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眼。手印上的红泥没有干透，碰一下会掉色。他把册子摆到案子另一头。

"这一页纸的边，"他说，"量过没有。"

"量过。"俞七娘说，"客店记账的纸是四寸宽。这一张裁的是四寸。"

"店里裁纸用刀。"

"用刀。"她说，"刀口毛，边上有一层白线。这一张也有。"

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。案面上一层薄灰，是从架阁库带回来的，按的那处留下一个指印。他看了看自己那个指印，又看了看纸上那个。

"她那个是右手的。"他说。

"你怎么看出来的。"

"拇指压在左边，虎口朝外。"他说，"左手那几个指头没使上劲。"

俞七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，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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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这一页怎么处置。"俞七娘问。

"不动。"

"夹在册子里，交上去的时候会被人看见。"

"会。"

"看见了怎么算。"

"算账上多了一个手印。"他说，"账是三年前的账，手印是这两天的。"

"你怎么知道是这两天。"

"红泥没干透。"他说，"册子放在库房里，库房墙根返潮。纸在册子里夹了一天，吸了一天的潮气，手印边上那一圈就晕了。"

沈砚头皮一麻——有人在她死后，把这张纸塞进了三年前的账册里。

"也可能是她写状子那天按的。"

"那天按的，到不了这一本里。"他说，"这一本前些日子在榷税房封着。"

俞七娘没有接这一句。她把六本册子重新捆起来，捆的时候把第五本的末页折了一下——她折的是那一页的右上角，折了一寸，作记号。

"别折。"沈砚说。

"不折找不着。"

"找得着。"

他把捆好的绳子解开，把第五本重新抽出来。他打开末页，把那一页纸连同册页一起折了一道，折得横平，从中间折到底。

折完他把册子合上，放回箱子，位置和原来的一个样。封条他没有贴。

"这一页折过，"俞七娘说，"后头的人一眼看得出来。"

"看得出来就好。"

"看出来，就要问是谁折的。"

"问的是这册子的事。"他说，"折过一道的册子，比撕掉一页的册子好答。"

俞七娘把箱子抱起来。她抱到门口，停下。

"这一道折，"她说，"上头的人不会问。"

"那就留着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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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，账房的灯亮到二更。

他办完了盐引那六十一道的汇总，又核了一遍关禁那两起私盐的案卷。核完他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位：盐引申报压左手边，关禁案卷压右手边，笔插进笔架，笔架朝北。

案角上还有一张纸，是那份状子的抄件。他没有动。

他起身的时候，把灯罩上的灰抹了一下。抹完他把灯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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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堂上照旧办了盐引。

午前有一辆车从西门进了城，车在客店门口停了一炷香。下来的是三个人，领头的穿的是青袍，手里拿着一本簿子。他们在店里待了半炷香，出来的时候簿子还在手里，包袱没有带走。

车走的时候，车轮在店门口的水坑里压了一下，水溅上台阶。

木梳、铜盒，还有那八十文铜钱，一并封在原来的包袱里，包袱口的红绳系着，没有人来解。

账房的架子上，那一本折了一道折的册子摆在最上面那一格。册子合着，封条没有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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