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一章 我替你花过的钱

昭平二十八年五月，鹿鸣镇姜家别院。

她先把账本摊开，压在案上，才让他坐。

账本是蓝布封皮的，包角换过两回，边上起了毛。她把账翻到第一页，用手压住纸角。

屋里点着一盏灯，灯罩是纸的，罩子上有两个指印。五月的鹿鸣镇闷，屋里的窗开着半扇，外头有股艾草味，是隔壁院子熏蚊子烧的。案上摆着一只茶盏，茶是温的，搁在他那一侧，他没有动。

"我替你花过的钱。"她说，"今天一条一条报给你。"

"报。"

"报完你不要说话。"她说，"我说完你再算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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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昭平二十三年腊月，你在白石县欠了一笔。债主是崇京来的一个姓邵的客人，本钱四百二十贯，利钱算到腊月十五。"

她报得很慢。报这一条的时候，眼睛看着账，没有看他。

"那一笔我自己还的。三百七十贯，箱子抬过去的，两只木箱，抬箱子的人是我自家的脚夫。剩下五十贯是姓邵的自己抹的，抹的时候他说，这笔钱他认得是我的面子，不是你的。"

"三百七十贯。"他说。

"记着。"

"姓邵的后来去了哪里。"

"第二年春天死在路上了。"她说，"死在肃州北面，他家里人过了两个月才知道。他抹的那五十贯，没有人再提。"

他没有再问。她翻页的时候，指甲在纸上划过去，划出一道白的印子。

"昭平二十四年三月。"她翻了一页，"榷场西边那条便道，从镇子西门外一直通到滹口。路面铺过一回，是用工钱铺的，一百七十六贯。给镇上的两个书吏各送了六匹绢，绢是从肃州买的，一匹一两二钱。那条路修完以后，你的车从路上过，镇上的人当没看见。"

"路是你的。"

"路契上写的是我的名。"她说，"路走的是你的人。"

"昭平二十五年夏天，还有一条。"她把账往自己那边拖了半寸，"那一年你在榷场上顶了骆掌事一回，骆掌事把话递到州里，说你在堂上撕封条、扣更漏。我拿了一件旧东西去换的。那件东西是我娘留下的，一副银镯子，一只三两二钱。"

"镯子换给了谁。"

"换给了州里管榷税房的一个主事。"她说，"他收东西，不写条子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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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昭平二十四年九月，验货堂那一场。"她翻到下一页，"那一回你在堂上撕了封条，把更漏扣了。第二天州里就要下文问你。我请了周守将吃了一顿酒，就在镇东那家，一桌八十六贯，席上还有一个匣子，匣子里是一对旧砚。人情不算钱，人情记在这一条的边上。"

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一行的角上。角上画着一个小圈，圈里没有数。

"昭平二十五年，你屋里那间屋子。"她说，"料是肃州买的，木料十二根，砖四百块，瓦八百片，工是镇上的人做的，一共三十七贯四百文。你身上穿的衣裳，我量了十一件，料子从春买到秋。"

案上搁着一根布尺，用旧的，两头磨白了。布尺上有三个墨点，是量的时候点的。她把布尺推过来，又收回去。

"这一件不用报。"她说，"衣裳是拿尺量出来的，不是拿钱买出来的。"

"尺寸在你那儿。"

"尺寸我记着。"她说，"比你记数记得清楚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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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着，手放在膝上。

"你不用脱。"她说。

"你不是我的官。"

"我知道。"

她把账翻到最后。

后面还有两页，她翻得比前面快，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。那一页上大部分是空的，只在上头写了一行字，很短。

"昭平二十六年春，白石县那桩旧案。"她说。

她报这一条的时候把手从账上拿开了，两只手叠着放在案上。

她没有往下念数。

"那一年州里有一份呈文递上去，要重提你死牢里那桩案子。提起来，你在白石县做过的事就要一件一件摆到案上，你那年腊月的口供要重新问一遍。"

屋里没有风。案上茶盏里的水面上浮着一点茶梗。

"这一条我没有花钱。"她说，"这一条我用了别的东西。"

"你用了什么。"

"说了就不算不要钱了。"她说。

沈砚心里发沉。她说得轻，可这一条没花钱的，比前面加起来还重。

他看着那一行。那一行上没有数，没有小圈，只有一个日子。

"这一条不要钱。"她说。

"呈文是谁写的。"

"县里一个书吏写的。"她说，"写的时候有人画了字，画完之后那份呈文没有出州，压在榷税房的旧案底下，压到今天。压的人今年二月调走了，调去南边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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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报完了。"她把账本往前一推。推的时候她把封皮捋了一下，把卷起来的那个角压平。

他没有去看那本账。他把两只手从膝上拿开，放在案上。

"这笔我认。"他说。

"哪一笔。"

"最末一笔。"

她把眼睛从账上抬起来，看了他一会儿。

"认了又怎么样。"

"认了就记在我账上。"

她笑了一下。她笑的时候没有出声，脸上动了一下。

"还有一笔。"她说，"这一笔不是你的，我顺口报给你听。"

她把账翻回去，翻到第二页的背面，那一面上只有两行字，写得比别处小。

"昭平二十五年秋，一笔料钱，六百贯。"她说，"是别人的料走我的仓，账挂在我名下，钱没有付。这一笔赊了三年，赊主是内侍省。"

他没有说话。

"这一笔不记你的。"她把账合回来，"这一笔记我的。"

沈砚心里发紧——她这是把内侍省那笔赊账揽到自己头上，怕它连累到他。

"你账上那一页，"她说，"早就满了。"

"满了也是那一页。"

"你记住数就行。"她说，"数你记得比我清楚，我不用替你写第二遍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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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起来，走到里间门口。

里间的床上叠着衣裳，一共十一件，最上头那件是深青的，是她去年冬天给他做的，袖口往里折了一道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没有进去。

"你在衙里那间屋子，锁换了没有。"她问。

"没有。"

"钥匙还在我这儿。"

"知道。"

"你今年冬天在哪儿过。"

他没有答这一句。

她转过身来，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案上，就放在账本上头。是一把铜钥匙，齿磨圆了，钥匙头上拴着一小截麻线。

"放在这儿。"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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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那把钥匙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把钥匙拿起来，收进袖子。

她看着他收钥匙的那只手，看到那只手回到膝上为止。她一句话没有说。

案上那本账还摊着，翻在最后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就一行字，一个日子，没有数。

"账我留在这儿。"她说。

"嗯。"

"你不用算。"她说，"你要算，就算不出来。"

她走到门口，把门拉开一半。外头的天已经暗了，巷子里有人在推一辆独轮车，车轴干，一路吱吱响，响到巷口才停。

"我的人要走了。"她说，"过两天我还要去一趟衙门口。"

"去做什么。"

"递一句话。"她说，"你到时候就知道。"

她走出去，把门带上了。门是两扇的，合起来的时候有一声响，是门轴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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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。

案上的茶凉了，他没有喝。他把账本合上，合到封皮朝上，蓝布的，包角那两处起了毛。他把账本压在案角，压在那块镇纸底下。

袖子里的钥匙硌着腕子。他坐了一会儿，把钥匙从袖子里拿出来，放在掌心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。

外头那辆独轮车的声音已经没有了。巷子里有别的声音，是一户人家在收晾在墙头上的衣裳，竹竿碰着墙，一下一下。隔壁院子的艾草烧到了后头，那股味散得慢，屋里剩了一点。

里间的门开着。床上那十一件衣裳叠着，最上头那件深青的，袖口往里折了一道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，也没有关门。

他站起来，把灯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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