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八年二月末,肃州榷税房。
到肃州是二月二十六。
路上化冻,车走到半道陷进泥里,车夫卸了半车货才拖出来。进城的时候城门正要关,门洞里点着灯,两个兵蹲在灯边烤手。他的靴子上裹了一层泥壳,走一步掉一块。
榷税房在州衙东边,三间北房,门槛磨得凹下去一块。屋里烧着一只炉子,烧的是碎炭,烟从炉口起来,走到房梁上散开,梁上熏黑了一片。案上摆着一壶茶,茶是粗茶棍,泡出来的水是黄的。
管房的老吏姓吴。他把沈砚的文书接过去,对着灯看了两遍。
"底册不在我这儿。"
"在哪儿。"
"上个月抬走了。"吴老吏说,"抬到省里去,说要对三年的总账。"
"这是鹿鸣镇的抽解底册。"
"鹿鸣镇的也在里头。"他说,"抽解一年一册,两年捆在一处抬走的。我这儿只剩一本摘录。"
"我调的是底册。"
"底册要看,得州里的印。"吴老吏说,"文书上有印,我就开柜。"
沈砚把文书拿回来。他看了一眼末一栏,那一栏还是空的。
"印在州里。"
"在州里。"
"州里要几天。"
"快则五天,慢则半个月。"吴老吏说,"半个月以后,装底册的车该回来了。车一回来,底册进柜,进柜还是那句话,要印。"
"摘录在哪儿。"
"窗台上。"吴老吏说,"谁都能看,看了不许抄。"
沈砚在窗台边站了一炷香。摘录是一张一张糊在板上的,糊了七张,纸边都卷起来。他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到第三张停了一下,又翻回第一张重看了一遍。
第三张的下角被水泡过,泡过的地方纸色发黄,有半行字晕开了。晕开的那半行是去年的十二月,记的是那一月的抽解总目。
他把七张从头看到尾,看完站到炉子边上烤了烤手。吴老吏在案后拨算盘,珠子响得很匀,拨了半晌抬起头。
"看出来了?"
"看出一件事。"沈砚说,"你这七张摘录,糊的时候没有按日子排。"
"哪一张错了。"
"第三张跟第四张换了。"他说,"换过的地方浆糊是新的。"
吴老吏低头看了一眼板上,没有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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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这里当年收税用的那把尺,还在不在。"
吴老吏抬起头。
"尺。"他说,"尺有什么好看的。"
"在不在。"
吴老吏站起来,搬了条凳,踩上去,从北墙一枚钉子上取下一根东西。墙上那道钉印比尺宽,看得出挂了好些年。
尺是枣木的,三尺来长,两头原先包铜,一头的铜掉了,钉眼还在。刻度是墨线,格子画得密,有几处墨色发灰,是补过的。
"这一根挂了两年没人动。"吴老吏说,"榷场去年换了新的,新的在鹿鸣镇。这一根算废了。"
沈砚把尺接过来。他先看两头,看完了把尺横过来,搁在窗口那点光底下,看那一排墨线。他看得仔细,指头在墨格上慢慢摸过去——这一排格子,有几处跟旁边对不齐。
"借我两天。"
"借东西。"吴老吏笑了一声,"你押什么。"
"押钱。"
"我这儿不兴押钱。"吴老吏说,"借公物要画字。你画个字,两天之内还回来,我把字抹了。"
沈砚从腰上解下一贯钱,搁在柜上。
"押这个。"他说,"尺还回来,钱退给我。"
吴老吏看着柜上那一贯钱,看了一会儿,把钱收进抽屉,抽屉上了锁。
"字你不画。"
"不画。"
"随你。"吴老吏说,"两天。过了两天,我这边报失。"
---
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房檐下蹲着一个人,是个老兵,怀里抱着一只瓦罐,罐里是汤面,面已经坨了。他抬头看了沈砚一眼,又低头喝汤。
沈砚抱着那根尺往回走。尺不重,他一路没有换手。
住处是州城南头一间小店,屋子窄,一张板床一张案。他进屋先点灯,灯油只剩一勺,他把灯芯剪短,火苗压成小小的一团。
他把尺搁在案上,从包袱里取出三本册子。册子是从白石县库房抬出来的那三本,其中一本是鹿鸣镇榷场这两年的抽解存根。
他先翻存根。
第一栏是布。布写的是匹,一匹四丈二尺,两年过布一千一百六十匹,抽解八十二匹。
第二栏是盐。盐写的是包,一包二斗五升,两年过盐三千四百包,抽解二百四十包。
第三栏是铁。铁写的是件,一件长三寸七分,两年过铁一万九千件,抽解一千三百三十件。
他把尺拿起来,搁在纸上,照册上的数目一格一格画线。
画布,对得上;画盐,对得上;画铁,短了。短的不是一星半点——他画了三遍,每一遍画到第三寸七分那一道,尺上的墨格都比纸上的线前头一分。
一件短一分,一万九千件短下去,就是一个大数。
他拿笔在纸角上算。一件按三寸七分算,一万九千件摊开是六千多尺。一张铁皮开出来,件数多少,全看那三分五分的余料怎么排。尺短一分,余料就宽一分,宽出来的余料能多开四百二十件。
一年四百二十件,两年八百四十件。
一件铁器拉到榷场上,作价三百五十文。八百四十件,是二百九十四贯。
他把这个数写在纸上,又划掉。划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黑点。他重新写了一行,底下写的是:不在册。
沈砚心里发紧。不是不在册,是这一笔账本来就该在册上,只是量它的尺被人换短了——账上短下去的八百四十件,就是有人两年悄悄吞掉的二百九十四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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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纸翻回来,又看布和盐那两栏。
这两栏的记法不一样。布写的是"抽解八十二匹",照匹数的整头抽;盐写的是"抽解二百四十包",照包数的整头抽。这两样都按整头抽,尺差一分两分,抽解的数不动。
铁写的是"抽解一千三百三十件",件数是照尺寸折出来的。尺寸一变,件数就变。
他坐在灯底下,把灯往案角挪了挪,光挪过去,纸的右半边暗了。他把尺横在铁那一栏上,横了很久。
隔壁屋里在赌钱,铜钱落在板地上,一声一声。赌到后半夜散了,有人出门,门轴响了一回,院子里又静下来。灯油烧到见底,灯芯歪了,光晃了两下。
他把尺收起来,用袖子擦了一遍,擦完搁在案头。
两根尺,一根量布和盐,一根量铁。一根在鹿鸣镇,一根在肃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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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他去榷税房还尺。
吴老吏把抽屉打开,把那一贯钱推出来。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"怎么不画字。"
"你没画,我就没写。"吴老吏说。
沈砚把钱收进怀里,把尺搁回柜上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,那两张是他夜里抄的:一张抄的是布和盐,一张抄的是铁。
"多问一句。"他说,"这两根尺,是谁造的。"
吴老吏正在锁抽屉。他把钥匙转了两圈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"造尺的是官匠铺。"他说,"可这两根不是一家的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看戳。"吴老吏说,"公家的尺,戳打在尺背上,一个字是州名,一个字是年号。你那本册子里的数,有一半是照州里的尺折的。"
"另一半。"
吴老吏把抽屉又开了一次,从里头翻出一张旧单子,凑到灯下看了一眼,看完把单子塞回去,塞得比刚才深。
"另一半的尺没有州名。"他说,"戳上只有一个字,那个字让人拿刀刮过。刮得不干净,边上还留着一点。"
"哪一点。"
"看不出来。"吴老吏说,"我看过三回,三回都看不出来。"
"那根尺现在在哪儿。"
"在鹿鸣镇。"吴老吏说,"你要看,得去鹿鸣镇。不过我劝你别去。"
"为什么。"
"那根尺一天到晚在过货,谁都在用。"他说,"用到最后,尺就是尺,没有主。"
沈砚把两张纸折好,收进左袖。出门的时候风把帘子掀起来,帘角打在他手背上,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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