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章 同日翻开两本册

昭平二十七年腊月，崇京正殿／天授二十一年腊月，白城王庭。

腊月十八，璞水封冻。

冻的是头一天夜里。早上有人赶车从上游过来，车到河心，冰面响一声，赶车的跳下来把车拉了回去。同一天，云门关外的雪落到三寸。

两边收到军报的时辰差得不多：崇京是辰时，白城是午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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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京是那日辰时收到的。

军报是从云门关送来的，用蜡封着，封皮上贴着两根红签。进殿的时候，正殿里正在议明年春的粮数，户曹的人在念册子。

梁涣从外头进来，靴子上带着雪。他把军报举起来，嗓门很大。

“大燕的马队到了白草川。”

念册子的那个停了。

“多少。”有人问。

“三千骑，前哨八百。”梁涣说，“北面文书随后到，说的是借道，不谈别的。”

殿上安静了一息。接着就有几个人同时说话。户曹的问粮食够不够，兵部的人问云门关的墙去年补过没有，还有人说要不要派使臣。

梁涣把军报往御案上一放。

“先定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借道是文书上的话，三千匹马是地上的话。地上的话不听文书的话。”

午时，政事堂把人召了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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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事堂在东廊，屋里只有四张椅子，坐了三个人。案上摆着图，图是璞水一带的，两岸的营画得很整齐。

他被叫进去，是因为一件事：云门与鹿鸣镇的差遣文书都在他名下走过一遍。他在那两处递过条陈，记过工程，动过一笔小小的工钱。

“两处的粮、料、脚夫，”堂上有人问他，“你报个数。”

“粮按现有存数，够四个月。”他说，“料要现调。鹿鸣镇的脚夫今年少了两成，榷场的车多，路上压着。”

“四个月以后。”

“四个月以后要靠南边运。”他说，“南边运，得先修渠。”

“渠。”

“璞水北岸的老渠，去年清了五处，刻了石桩。”他说，“清过的能走水，能走水就能走车。”

堂上没有人接这一句。有一个人笑了一声，笑得很短，笑完就停了。

散堂的时候是申时。

他从政事堂出来，袖子里多了一道手令。

手令是窄窄的一条，纸是硬的，对折过三次。上面写的是：云门、鹿鸣镇两处，听沈砚调。底下画了一个字，是画押的字。

他把手令在袖子里按了按，按到角上，硬。

他走到殿外的台阶上，站了一会儿。台阶上积了薄雪，雪上有很多脚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靴子，靴尖上沾了一点雪，很快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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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城那边，那一天的军报是午到的。

报的是同一件事。大燕的马队到了白草川，驻在川西，前哨的帐篷在河湾里排了两里。

看报的人是都罗。他把军报送到大汗帐前，站在帘外等。

大汗没有立刻叫他进去。帘子里有火，火光从帘缝里出来，一条黄的，落在雪上。都罗站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，脚底下那一块雪化了，成了水，水又结住。

天黑的时候帐会开了。

这一夜帐会开到三更。

帐里坐的是十二部的头人。前半段报的还是草场、马、盐。后半段大汗才把军报拿出来，让人念了一遍。

念完，没有人说话。

再往后是各部的数：能出多少人、多少马、多少天的粮。报完了，大汗只问一句。

“白城出不出得了能打穿城墙的东西。”

帐里没有人答。

“都罗。”他说。

都罗从帐口进来，走到灯下。

他把册子摊在手上。册子是王庭直隶的匠籍册，封面是后来换的，纸比里头的页新，边角还没有磨圆。

“赤谷、王庭直隶。”他念，“匠籍一人，苏澪。”

他往下念。念的是这一年的数：料、件、工期、炉次。念到一半，帐里有人挪了一下椅子。

念到末页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那一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，字很小，是他自己添上去的。他念了出来。

“匠籍在私产内。”
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她人呢。”大汗问。

“在帐外。”

“叫她进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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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进来的时候，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她脖子上。

那一圈铁还戴着。铁圈的外面亮，锯口朝外，圈上有一道浅浅的印，是领子磨的。

大汗问的话很短。

“白城出不出得了能打穿城墙的东西。”

她站着，没有立刻答。

她答得快的时候从来不这样。报斤两、报匹数、报炉次，她都是话到口边就出来。这一回她把嘴闭着，站了大约有十息。

大汗没有催。

灯在案角，火光从下往上照，照在她脖子上的铁圈上，圈的下缘亮，上缘暗。

“出得了。”她说。

“多久。”

她没有立刻答第二次。

她抬眼看了案上那张军报，看了图上画的那一段河湾，图上的河湾画得比真的窄。她看完把眼睛收回来。

“我回去算。”她说。

大汗把军报拿起来，卷了一下，压在铜镇底下。

“算好了就报。”他说，“要多少料、多少人、多少炉，报数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报不出来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也要报。”

“是。”

她行礼，转身出去。帐帘掀开的时候，外头的风进来，把灯吹得一斜。帘子落下，火光又立住了。

帐里的会接着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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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，崇京那边下的是小雪。

宁王府的前院点了四盏灯。灯罩上落了雪，光从罩子里出来是灰的。

亥时前后，一辆车停在后门。车上下来一个人，穿的是内侍省的青袍，手里抱着一只匣子。匣子不大，是木的，扣着铜搭。

门房把人让进二门，二门里有人接着，把匣子捧到书房外。

宁王昭㬢正在书房里和两个人说话，说的还是白草川。他听见外面有人，叫人进来。

捧匣子的人把匣子放在案上，退了两步。

“内侍省送来的。”他说，“冯都知让送来的。”

“是什么。”

“册子一本。”

昭㬢把搭扣打开。匣子里是一本册子，纸旧，封面没有题签。他翻开第一页。

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，写得很清楚。

“沈砚，白石县，案卷一件。”

昭㬢把这一行看了两遍。他把册子合上，放在案角，继续和那两个人说话。说了不到半炷香，他忽然伸手把册子拿回来，翻开第二页。

第二页是空的。

他翻到第三页，也是空的。他把册子从头翻到尾，只有第一页上有那一行字。

“就这一行。”捧匣子的人说，“送来的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
“冯都知还说什么。”

“他说了两个字。”那人说，“‘提一句’。”

昭㬢把册子放在案上，手指按在第一页那一行上。他按了一会儿，抬起头。

“把顾无咎叫来。”他说。

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”

那个人退出去的时候，雪下大了。院子里的四盏灯上积了一层，光矮下去。

案上那本册子的第一页朝上，那一行字压在灯影里，纸边起了一层薄薄的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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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城那边，三更过后帐会才散。

人从大帐里出来，各自上马。雪地上是一片马蹄印，踩得很乱。最后走的是都罗。

他走回库房，把匠籍册放回柜子。柜子上着锁，锁是铜的。他把册子放进去，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，按平。

他正要关柜门，外头有人来了。

来的是一个近侍，手里提着一盏灯，没有穿外袍，肩上落了雪。

“大汗要这本册子。”他说。

都罗的手还搭在柜门上。

“现在。”

“现在。”

都罗把册子重新捧出来。他捧着它的时候，两只手托在册子的两头，托得很平。

近侍伸手来接。

“这一本，”都罗说，“要拿去做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近侍说，“大汗只说了一句：拿去换一样东西。”

都罗心里发沉。

都罗把册子递过去，近侍挟在腋下，另一只手提灯，转身走了。

雪地里，那盏灯的光一晃一晃，走过院子，进了大帐那一侧的私帐。帐门掀开，光进去，又合上。

库房的柜门还开着。柜里空出一格，那一格里原先垫着一块毡，毡上压着一道很深的印，是这本册子压出来的。

都罗把柜门关上，上了锁。

锁上以后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下。风从北边过来，吹在毡墙上，毡墙抖了一下。他把钥匙收进怀里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。走到半路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私帐那个方向。

那盏灯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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