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七年九月,璞水北岸。
璞水落了二尺。
落得慢,落了整整一个月。岸上原先淹在水里的那一截土坡露出来,坡是黑的,晒了几天就裂成一块一块。云门北岸的老渠也露出来了,渠是十年前修的,修完只放过一年水,就废了。
沈砚是头一天午后到的。他在渠口下了马,把缰绳交给驿卒,自己往东走。
渠底的泥干成了壳,踩上去响,底下还是软的。走了半里,他脚上沾了一层泥,泥里带一股味,是烂草沤久了那个味。渠壁上有水线,一道一道,最深的那一道离渠底有一人多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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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第三里,渠断了。
断的地方塌了一截,塌下来的土堵在渠里,土上长着半人高的草,草是枯的。沈砚从那截土上翻过去,裤脚挂了两个草籽。
土那边有个老汉在放羊。羊七八只,瘦,低头啃渠边的草根。
“这渠哪一年开的。”沈砚问。
老汉看了他一眼,看的是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袍,看完了把鞭子往地上一戳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十年?”
“十年打不住。”老汉说,“开渠那年我儿子还在,第二年他就去当兵了。他走的那天早上,渠里刚放上水,他蹲在渠边洗了一把脸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没回来。”老汉说,“渠也没人修了。”
“渠口的石桩,怎么没字。”
“本来是要刻的。”老汉说,“刻字的钱被人挪去修衙门了。桩子是先埋的,字没刻上。”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土里,“桩子埋了十年,字空了十年。前两年县里有人来量过渠,量完也没刻。”
他把鞭子往西边指了指。
“你去看看,桩子上有记号,拿刀划的,划的是数。”
沈砚去看了。五处渠口,五根石桩。桩子大半截埋在土里,露出来的那一截发白,是雨水打的。四根上面光着,只有最东边那一根上有一道浅痕,是刀划的,划在人手够不着的地方。
那道痕划的是“十三”。
他在这根桩子跟前站了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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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沿着渠走了一天。
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。渠那边有人在收摊,一个卖饼的挑子摆在土坡上,饼是麦面的,一张四文,盖上蒙着一块灰布。他买了一张,站在坡上吃。饼凉了,硬。
坡下过来一辆车,车上是柴,拉车的驴停在渠边不肯走。赶车的人下了车,拽着驴耳朵往前拖。驴不肯过那条干了的老渠。赶车的骂了两句,绕了半里从那条塌了的地方过去。
沈砚把剩下的半张饼包起来。
他回到驿馆已经过了子时。驿卒给他留了一盏灯,灯油添得很满,灯芯却烧偏了,火苗往一边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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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他没有睡。
他把渠上看到的东西写成一张纸条,写了五处桩子,写在哪一处,哪一根上有什么。写完他给云门通判严仲山写信。
信很短。
第一句写:璞水落水二尺,北岸老渠露出,渠口五处石桩尚未刻字。
第二句写:请通判委人将这五处刻上。刻的是什么,他写了三层:上刻渠名,中刻修渠的年份,下刻渠长多少里。
第三句写:不刻官名。
写完这一句,他把笔搁下去,把灯芯挑正了,又拿起来,添了一行小字:这是云门北岸的水,谁修的渠,桩子上就写谁修的那一年。官换了,桩子不换。
他写完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把“官换了,桩子不换”这七个字划掉了。
划得很干净,两道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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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账房。
账房在驿馆后院,一间正屋,两张算盘。俞七娘坐在靠窗那一张后面,头上包着一块蓝布,布角打了结。
“修渠的工钱。”沈砚说,“给云门拨一笔。”
俞七娘把算盘往上推了推。
“多少。”
“三贯。”
“三贯修什么。”
“五处桩子,五个人刻字,三天。”他说,“石匠一天二十文,管饭。”
俞七娘算了一会儿。她的手指在算盘上走得很慢,走完了停住。
“二十文一天,五个人三天,三百文。”她说,“石头不另买?灰不另买?”
“旧桩,只刻字。”
“那还有二贯七百文。”
“渠塌的那一截要清。”他说,“清了才能走水,走了水才有人过。”
俞七娘把钱数记在簿上,写完把笔倒过来,用笔杆在纸上按了两下,把墨按实。
“这一笔挂哪儿。”她问。
“挂凉州提举司杂支。”
“提举司的杂支不修渠。”
“挂云门州衙。”他说,“秋课里记一笔工程,年末核销。”
俞七娘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你上个月刚递了那道条陈。”她说,“条陈里写的是差遣与官衔对不上就停俸。这个月你就要拿秋课记工程,拿工程抵考课。你这条路,是自己给自己修的?”
“是。”
她把这一笔记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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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笔在簿子上是第二笔。
第一笔是三贯,第二笔是四百二十文,写的名目是“茶饭、草料、往返脚力”。俞七娘把两笔写完,又数了一遍,三贯加四百二十文。
“三贯四百二十文。”她念出来,“这四百二十文从哪儿出。”
沈砚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。那张纸是他自己的俸单,凉州提举司发的,一张一张粘起来,边上有印。他把最上头那一张抽出来,放在簿子上。
“从我这份里扣。”他说。
俞七娘没有接。
“公务用不着你自己出钱。”
“用不着。”他说,“可这一笔要是挂上去,明年核销的时候得有人来问一句为什么。问一句,渠就停半年。停了半年,明年开春那一场水过去,渠又塌一截。”
“你怕人问。”
“我怕停。”
俞七娘把那四百二十文抄在另一页上,抬头空着。抄完她把笔在砚台上转了半圈。
“你写下的这个数,”她说,“和那三贯不是一个数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一笔挂公,一笔挂你自己。”她说,“那我得画个记号。不然明年对账,我要对两遍。”
她拿笔在那四百二十文后头画了一个小圈,圈画得很圆。
“这是你教的。”她说,“凡是一笔钱有两个来源,就在后头画圈。圈画在哪儿,钱就在哪儿。”
“画对了。”
俞七娘把簿子合上,用镇纸压住。压完了她没有走,坐在原处,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渠通了以后,那五处桩子上刻的是渠名和年份。”她说,“没有你的名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。”
“渠通了人才能走。”他说,“人走了,粮才走得动。粮走得动,明年那三千个人的考课才有东西对。”
“三千个人。”她说,“你数了一年的那三千个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在桩子上刻字,是给他们刻的?”
沈砚把俸单收回袖子里。
“给修渠的人刻的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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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是初七发的。
发信的当天下午,云门来了一封回信,是严仲山自己写的。回信只有三行。
第一行写:五处桩子已委人去看,石料无恙,可刻。
第二行写:工钱请拨,工程记秋课。
第三行写:另有一事。前月诏下云门,凡渠堰桩石上旧刻昭平年号者,一律磨去,改刻今上昭宁年号。云门北岸五桩,其中一根有旧年号,已磨。
沈砚背脊一寒。
沈砚把那三行看了两遍。
他提笔要在回信上写一句什么,笔尖落在纸上,出了一个墨点。他把纸换了一张。
第二封信他写了半个时辰。写完封好,交给驿卒的时候他问了一句。
“初七这一班,到云门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驿卒说,“路上要换两次马。”
“磨字的那一根,是谁去磨的。”
驿卒答不上来。
“我问错了。”沈砚说,“你只管送。”
驿卒把信塞进包里,上马走了。
他站在驿馆门口,看见那匹马跑出巷口,向右拐。风从北边过来,带着一层土。他回身进屋,把那张写坏了的纸留在案上,那个墨点在纸的左上角,洇开了一小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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