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七年八月,崇京殿外。
这天廷议开在辰时。
天还没热,殿外的石板是凉的,到了巳时末,石板已经烫脚。廊下摆着两只水桶,桶里的水被值殿的人舀过好几回,剩了小半桶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沈砚站在东边那排柱子外头。他站的这个位置不是他的位置——他官小,该在后头。今天有人让他往前挪了三步,他没有推。
殿上正在说白石县的事。
是崔玄在说。
“白石县二十六年塌过一回矿。”他说,“那回埋在底下的是七十一个人。活下来的没几个,死了的抚恤发过一年,第二年停了。”
殿上有人动了一下袖子。
“矿停了,地也塌了半边。塌了的地方不能种,也不能住。县里当时把这些人家迁到东岗上,一共三十七户。三十七户迁过去,册上一直写的是寄籍。”
“寄籍是什么。”堂上那位问。
“寄籍就是不算本地人。”崔玄说,“不算本地人,就不入黄册。不入黄册,就不分田,不派差,也不赈。三十年,他们那三十七户一直没入册。”
他说这一段的时候,旁边那一排椅子空出了半尺。
崔玄今年四十六岁,做御史十一年,得罪过的人比交下的人多。他今天站出来,殿上没有第二个人接着他的话往下说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去年冬天我让人去查过。”他说,“东岗上还剩二十三户。人还是那些人,名字都还在他们自己嘴里。册上查不到。”
殿上安静了。
“沈提举的道里说,”崔玄说,“有过的人被划掉了,才会出现没有过的人。”
他把手里的笏板往上抬了一寸。
“三十七户没有过,是因为三十年前有一笔把他们划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笔不是我在划,也不是他在划。这一笔在库房里,谁领的纸、谁盖的印,都还在。”
殿上没有人接话。
礼曹那位老郎中咳嗽了一声,把话岔到别处去了。廷议往下走,说的是北面的粮。
沈砚站在柱子外,一直站着。
---
散堂是午时。
百官从殿门出来,一队一队往南走。日头正当头,殿前的石板反光,白得晃眼。柏树上贴着蝉,叫得比人说话声还响。
沈砚没有跟着走。他站在殿门西边那棵柏树底下。
他今天带了一把折扇,是俞七娘塞给他的,扇面上写着四个字。他没有打开,把扇子插在袖子里,扇骨硌着手腕。
值殿的人提着水桶从他面前过去两回。
第一回他没动。第二回他叫住了那个人。
“有凉茶没有。”
“灶上有。”那人说,“一壶三文。”
“给我来一碗。”
茶是苦的,装在粗碗里,碗边有一道缺口。他喝得慢,喝到一半,碗里的水已经不凉了。
梁涣从殿里出来的时候,嗓门比蝉还大。他一边走一边骂,骂的是北面的粮单子,说那一笔数目是拿脚写出来的。他走到柏树底下,看见沈砚,站住了。
“你还没走。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。”
“崔御史。”
梁涣往殿门那边瞟了一眼,压低了声,还是压不住。
“他今天这一说,”他说,“救了三十七户,得罪了三房人。”
“三房。”
“管库的,管纸的,还有一房在礼曹。”梁涣把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,“他的门生有两个在吏曹,前几月你说要清籍的时候,他还骂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梁涣走了。他走出去几步,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:“那三个名字,你从哪儿抄的,抄的人靠得住吗。”
“靠得住。”沈砚说,“他抄了七个月,错了两笔,自己改回来了。”
---
崔玄出来的时候是午时三刻。
他走得不快。他不是从正门出来的,是从侧门绕过来的,走的是墙根那一线阴凉。走到柏树底下,他站住了。
两个人隔了有三步。
“你等我。”崔玄说。
“等。”
“你知道我要说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崔玄把袖子里的东西捏了一下,捏的是他自己的笏板。
“今天这一句,”他说,“不是替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替他们。”崔玄说,“东岗上那二十三户,我去年让人去看,回来的人说,有一户人家的门槛底下垫着两块旧磨盘,磨盘是从矿上抬回来的。他们不知道那是矿上的东西,就以为是石头。”
沈砚把碗里的茶喝完,放在树根上。
“你举三十七户,”他说,“会有人去查东岗。”
“让他们查。”
“查完他们会问你为什么要查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问,比骂你还难受。”
崔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捏在手里,没有递过去。
“今年二月末,”他说,“我在宅门外给过你一张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是我自己的门生。也在三千个空名里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纸。
“你该把它递上去。”
“我没有递。”崔玄说。
他把那张纸又捏紧了一点。纸边上已经起了毛,看得出被人捏过很多次。
“这张纸在我袖子里放了五个月。”他说,“我每天上堂都带着。今天我替三十七户说话,说的是真的。可要是我那两个门生先出了事,我今天会不会站起来,我不知道。”
沈砚心下一沉。
沈砚没有接这句。
崔玄把那张纸塞回袖子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你举三十七户,”他说,“到底打算查到哪一步。”
“查到库房。”
“查到库房以后呢。”
“查到底。”沈砚说,“查完你就知道,这一笔省下的钱有多少。”
崔玄看着他。
“你连这个都算过。”
“算过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一年十一万贯。”沈砚说,“这是银子,不是人。”
崔玄把嘴闭了一下。
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张纸。纸不大,边上毛,是从册子上抄下来的,抄的是顾无咎的字,笔锋往里收,收得很紧。
“白石县底册,”沈砚说,“抄了三个名字。”
崔玄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站住。
“第一个,梁小满。”沈砚说,“九岁,父在矿。第二个,梁满仓。三十一岁,分家之后另立一籍,籍贯写的是白石县东岗。第三个,祁阿定。四十六岁,瞎了一只眼。”
他念得很平。念完把纸往上一寸。
“这三个名字,底册上都有一笔,后头都画了钩。”他说,“画钩的意思是销。销的日子,头一个在昭平二年九月,第二个在昭平三年九月,第三个在昭平十一年十月。”
崔玄一个字没有说。
他站着,眼睛落在纸上的那三行字上。风把纸的下角吹起来一下,沈砚用手把它压住了。
“三个人,”沈砚说,“有两个人是同一个姓。”
崔玄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把笏板从袖子里抽出来,捏在手里。捏了有一会儿,又把笏板塞回袖子。
然后他起身就走。
---
他走得很快。走过柏树,走过廊下的水桶,走过殿门西边那一段没有阴凉的台阶。他的靴底踩在石板上,踩出很响的声。
沈砚站在原处没有动。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折成三折,塞回怀里。
殿前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个扫地的。扫帚在石板上刮过,一下,一下。
崔玄走出了十几步。
他停住了。
他站在日头底下,背对着这边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他往回走了四五步,又停住,没有再走近。
“沈砚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我问他一句。”崔玄说,“你念这三个名字的时候——”
他把话停在这里。
殿前的蝉忽然一齐停了。风从南边过来,把宫墙根那一片浮土刮起来一点,落在他的靴面上。
“你心里数的是钱,还是人。”
沈砚心里发沉。
沈砚站在柏树的影子里。
他没有答。
他侧过身,让开半步,把身后那张放在树根上的粗碗露出来。碗里没水,碗底留着一层茶渣。
崔玄看了那只碗一眼。
他转身走了。这一回他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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