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七年六月,鹿鸣镇姜家别院。
午后的日头把巷子晒得发白。
沈砚在巷口站住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先解了领口的扣子,才往里走。近来他每次来都是这样,进了巷子才整衣裳,出了巷子从来不整。
别院的门开着半扇。门房在门里的小凳上打盹,脚边放着一只木桶,桶里镇着半桶井水,水面上浮着两片荷叶。
他进了正屋。
姜五娘坐在案后。案上摊着一本大册子,册面是深蓝的布,边角磨起了毛。她手边搁着一把木算盘,珠子是枣木的,用得发亮。屋里比外头凉一点,凉气从墙角的地砖上来,砖上摆着一只陶盆,盆里是冰。
院墙根下停着她家的一辆车,车上的料盖着旧席,赶车的汉子蹲在车影里打盹。檐角的铁马被风吹了一下,响了一声,又不动了。
“坐。”她说。
沈砚在小凳上坐下。
她给他倒了一碗酸梅汤,碗是青瓷的,碗口有一道极细的窑痕。糖放得足,喝下去凉得舌根发麻。
“今年热得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
“赤谷那边,你的货走的是几月。”
沈砚端着碗没有动。
“六月天,料里返潮。”姜五娘说,“料一返潮,你那条路上的斤两就不准。你要走,别在六月走。”
“你知道我走的是哪条路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走哪条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鹿鸣镇外头有土围子,二月里卸过三车料。”
沈砚把碗放在案上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姜五娘没有答。她把那本大册子翻过来,翻到中间。
---
“这本账,我记了三年。”她说。
她从第一笔念起。
第一笔是那间屋子的价。镇东头那处两间的院子,地契在她手里,买的时候付了一百八十贯,加上中人的钱、牙人的钱、过户的纸钱,一共一百九十三贯二百。
“那处院子买的时候,别人都说我买贵了。”她说,“镇东头水不好,井打了两丈才见水。我没还价。我要的是一处能关门的院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钥匙在我这儿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那间锁着的屋,锁是我安的。”
她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推,接着念。
第二笔是料子。三年的量,夏天两匹细绢,冬天一匹熟皮,都在这一笔里。细绢一匹四贯三百,熟皮一匹十一贯。缝的人工,一年一千二百文。
“你去年穿回来那件官袍,料子是你自己的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叠起来,放在箱子底下。三年了,我没动过它。”
第三笔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笔你还记得吗。”她问。
沈砚看着册子上那一行。
他记得。
那是第一年的腊月,璞水北边落大雪,断了三日道。鹿鸣镇炭价从十九文一斤涨到二十六文。她送来六车炭,还有一件狐裘,裘的里子是灰鼠。车到的时候,他正在仓院里点料,靴子湿到脚踝。他当时没有问价,她也没有报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六车炭。”姜五娘说,“二十六文一斤,一斤不多一斤不少。裘是冬天穿的,那一件穿了两冬,第三冬你穿的是官袍,裘挂在你的屋里,没动过。”
她把这本册子翻到末页。
“三年加起来。”她说,“四千三百二十贯二百。”
屋里静着。院外有人挑水经过,扁担响了两声,走远了。
沈砚把右手放在案沿上,摊平。
“这笔账,”他说,“我认。”
“你认。”姜五娘说,“可我今天不收钱。”
她把算盘推远了一点。
---
“我要的不是钱。”她说。
沈砚没有接话。
“你手里那条路,从这里往北,走到云门。”姜五娘说,“这条路走两年了。你的货过我的手,我抽一份。这一份我不要你的钱,我要过路。”
“过谁的。”
“我的。”她说,“货单上过我一道笔。每一批货,单子我先看,看完画字,再走。”
“一批不留。”
“一批不留。”
她把手放在册子上,指头压着那页纸。
“你算算。”她说,“我这条巷子里有六家铺子,镇上往南往北的车,一半得打我这儿过。你那三车料,二月里卸在土围子,卸货的人里有我的人。我不画字,你的货就得走干沟,走干沟要多十七天。”
“你画字,货单就在你手上。”
“在我手上。”她说,“在我手上比在你手里稳。你手里那条线,今年已经死了一个书吏,明年还预备死谁。”
沈砚心里一凛。
屋里那盆冰在化,水从盆底渗出来,洇湿了一小块地砖。
“我不问你那条线通到哪儿。”姜五娘说,“我只问一样:过不过我的手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过你的手,货就标了价。”他说,“标了价的货,谁都想买。”
“不标价的货,谁也保不住。”姜五娘说,“镇上西头那家开油坊的,你记得。他有一条私路,从来不肯让别人搭手,走了一年半,去年腊月货在干沟里没了,人还给押到州里去问了三个月。他不是死在路上,他是死在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单子。”
沈砚心里发沉。
“他单子上写的数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更好办。”她说,“真的数,别人拿来一对,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出门。那你走干沟。”
沈砚不答。
姜五娘也不催他。她把案上那本册子合上,把压在砚台底下那份契书抽出来,叠了两折,收进袖子里。她收得很慢,收完把手放在算盘上,拇指卡在梁上,没有拨。
“这笔账我记着。”她说,“你要认,随时来认。你不认,我还记着。”
---
沈砚起身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陶盆。冰化了一半,盆里还剩几块,棱角都圆了。
“路的事,”他说,“我先算一遍。”
“你算。”姜五娘说,“算完再来。你算账算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她送他到檐下,没有出院门。她站在檐下,手抄在袖子里,看着他走。
沈砚走出院门,穿过院子,出了那条巷子。
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斜了。他在树下走过去,脚步没有停,也没有伸手整衣裳。
门房这时候醒了,揉着眼睛问了一句:“娘子,那本账收不收?”
“收。”姜五娘说,“换一个箱子,上双锁。”
她回到案后坐下,把那本大册子翻开,翻到第三笔那一行。她用手指在那串数上按了一下,按了一会儿,把手拿开。册子上没有添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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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沈砚回了驿馆。
驿馆后院的屋里闷,窗纸上糊着一层潮气。他叫人打了一盆水,洗了脸,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
他打开箱子,把账本取出来。
账本是青布的封,比姜五娘那本小一半,里头记的都是官面上的数:三曹的公廨钱、驿券的支销、那三块没铭文的铜的价钱、俞七娘对出来的那笔赊了三年的料钱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末页上已经有字了。他往后一翻,另起一页,页头留着空白。
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蘸了墨。
页头他一个字没写。
他在页尾写了一行:
昭宁四年六月十一,第三笔。
墨洇得慢,他等了一会儿。院里有蚊子,贴着手背落了一只,他抬手把它拨开,没有拍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等墨干。
他又翻回前一页,看了看那笔料钱的数目,然后把两页对着看了一会儿。前一页有抬头,写着“内侍省赊料”,后一页没有抬头。
他把账本合上,锁回箱子里。
窗外有人打更,打的是二更。更声过后,院里的狗叫了两声,不叫了。
油灯还剩半盏,灯芯烧出了一朵花。他伸手把灯花掐了,屋里暗了一档。
第二天早上,俞七娘来对账。她把上个月的支销一笔一笔念,念完看他把账本推过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这一页,”她说,“抬头怎么空着。”
“没到时候。”
“数呢。”
“数在里面。”沈砚说,“你照着抄一份,抄件上不写抬头,也不写页尾那行。”
俞七娘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拉了拉。她看了一眼页尾那个日子,又看了一眼他,什么都没问,卷起袖子磨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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