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五章 她算的数是自己的

天授二十一年正月，赤谷炉场。

石朵把最后一筐炭倒下。

案是拿两块旧炉砖架起来的，上面搁一本册子、一支笔、一碗水。水是申时倒的，已经凉了，碗底落了一层灰。风从北面来，带着煤烟味，也带着点铁锈味。炉还在烧，火门里的光落在案角上，把册子的边烤得发卷。

她在算数。

王庭开的数写在第一页上：料三万二千斤，件八千，人三百工。都罗念给她听的时候念得很平，像念一样东西的价钱。

她把这几个数拆开，一样一样算。一座炉烧一天要多少炭，一炉出多少料，一件东西要过几遍火，一个人一天能磨几个面。她不算快，算一遍记一笔，记完倒回去查一遍。

算到日落，她把笔搁下，把册子翻回第一页。

三万二千斤，她实际上能出四万一千六百斤。

多出来的不是小数。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，又拿起炭条，在案边的砖上重新算了一遍。还是四万一千六百。

她把炭条掸了掸，砖上的字抹掉。

朵甘在旁边磨一件旧东西。

砂石是湿的，磨起来的声音钝。他磨了很久，中间停下来换了两次水。他不看苏澪，也不问她算到哪儿了。

棚角有一口小灶，灶上坐着一只砂锅，锅里煮的是茗叶，一钱八文，营里一个匠奴一天的工钱是十一文。朵甘把缺口的碗推到她手边，倒满水。

“酉时了。”他说。

苏澪喝了两口。茶是苦的，她把碗放下，碗底在案上磕出一道白印。

“去年冬里的炭是多少一斤。”她问。

“二十四文。”

“前年是十九。”

“前年是十九。”朵甘说，“今年二十四，山口上卡了一道。”

苏澪拿起笔，在册子边上的空白处写下三个数，横着排开。她看了这三个数一会儿，把笔尖在砚池里转了两圈。

“你算这个做什么。”朵甘问。

“算他们的炭价，最后落在我头上。”她说，“我出一件东西，王庭给我算的是工，不给我算炭。”

朵甘没有再问。他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，架在灶边的砖上。

苏澪拿起笔，在册子上把第一页那个数划掉，重新写。

三万二千斤改成二万五千六百斤。

件八千改成六千四百。

人三百工改成二百四十工。

改完她把笔杆捏在手里，指节上有一道旧口子，磨料磨出来的，边上是白的。她把那一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看得很慢。

“改小了两成。”她说。

朵甘把手里的东西翻了个面。

“为什么改小。”

“四万一千六百，是他们要的数。”她说，“报上去，他们下一年就要四万二千。”

朵甘把砂石挪了挪。

“你算的是你手上的活。”他说，“你算出来的数是你的。他们拿走的那本，不是。”

苏澪没有接他这句。她低下头，在册子末页的角上点了一点墨。这是她自己的记号，别人看不出来。

---

当夜她把册子带回棚子。

她的棚子在最西头，一床铺盖，一只木箱，一张矮凳。铺盖上那块毡是从旧车垫上裁下来的，边上有洞。

她坐在矮凳上，把那本册子摊在膝上，另取了一张纸。

她把那张纸裁成三份。

第一份上头写“料”。第二份上头写“工”。第三份上头写“废”。

料上记的是：哪一处矿送来的东西，一斤多少文，路上走几天，哪一批潮了，潮了几斤。工上记的是：谁一天出几个，谁的活返了两遍，谁的手伤了歇三日。废上记的是：哪一炉没起来，废了多少，废的那一堆回炉能捞回多少。

三张纸，一张一张摊在膝上。她写完一张，就把它折起来；折的时候折三折，折成一小条，比手掌短一点。

油灯只剩一个底子，灯芯歪着，冒黑烟。她拨了拨灯芯，灯亮了一点，又暗下去。

她没有去睡。她把那三张纸叠在一起，压到枕头底下。

枕头是粗布的，里头装的荞麦壳，硬。东西塞进去，鼓出一小块，手一按就摸得出来。

她把手按了一下，又把手拿开。

然后她把油灯吹了。

---

第二天，都罗来点料。

他站在料堆前，一手拿册子，一手点数，点一下念一下。念完他走到案前，看了看案上那本册子。

“记上了？”

“记上了。”

“我看看。”

她把册子递过去。

都罗翻到第一页，看那三个数，看完又把册子从头翻了一遍。他翻得不快，每页都停一下。

“三万二千斤，你报二万五千六百。”他说。

“算出来的。”

“少了两成。”

“我算的是一年。”她说，“中间要停炉。灰要清。渠口的料上不来，就得停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，还给她。

“你少报，货少了，是你的账。”他说，“王庭不看你的算法，只看斤两。”

“记着。”

都罗点了一下头，走了。走到门口他停下来。

“下一年，”他说，“你自己报的数，自己认。”

他没有回头。

---

苏澪把三张纸从枕头底下取出来，坐在案前，一样一样对。

料那一份上一个数，工那一份上一个数，废那一份上一个数。三份的数对不上一个整账，只有凑在一起才是真的。并起来算，是四万一千六百斤。

对上。

她又把三份拆开，单独算料，算出来是二万八千。单独算废，废占一成二。

她把石朵叫过来。

“以后你记两样。”她说，“你今天挖了多少，废了多少。”

“记了给谁看。”

“给你自己看。”

石朵不懂，但还是点了头。她拿了半张纸走，走到炉边就趴下来写，笔尖把纸戳破了两次。

苏澪接着教第二个人。到第三个人，她停了一下——她问的是“你叫什么”，不是“你记不记得数”。她重新问了一遍。

那人叫格勒，十七岁，手大。

---

午后，朵甘从旧料堆里拣出一块铁片，走到案边。

“昨天你改的那一笔，”他说，“划的时候手重了。”

苏澪低头看册子。第一页上那处涂改，确实比别处深，背面都透了。

“笔尖钝。”她说。

“换一支。”朵甘把那块铁片搁在她案角上，“你写下来的数才是你的。别人拿走的都不是。”

他放下铁片就走了，去水槽那边洗手。他洗得干净，洗完把手在围裙上擦，擦完又洗了一遍。

那块铁片是碎的，一边厚一边薄，边上磨圆了。苏澪把它掂起来看了两眼，压在册子底下。

她重新拿了一支笔。

---

两个人换了地方。里侧靠着料堆，一堆煤挡着风，煤是碎的，掺着面，一脚下去陷半寸。外侧正对着营门，营门那是一道栅栏，栅栏上有两处豁口，是用旧料补的。夜里谁进谁出，从里侧听不见，在外侧听得见。

“挪这儿。”朵甘说，“你一伸手就够着。”

“没道理。”苏澪说。

朵甘把尺插进墙根的土里，用脚踩实。

“夜里有人进来。”他说，“你在里侧，得先起。”

苏澪看了看那把尺。尺子是铁的，面上有一道浅槽，是她自己磨出来的。

“那就挪。”她说。

朵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
“你睡你的。”他说，“尺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
第三天午后，营门口来了一辆车。

车是王庭的，车上的毡是青的。下来的是个女人，穿一身锡灰色的袍，袖口缝着细边。她把车帘掀开的时候先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熟，像是在这里来了很多回。

营里的匠奴都停了一下手，又低下头去。都罗没有出来。

那人走到案前，站住了。

“苏匠师，”她说，“你今年的数报上去了。”

苏澪抬头。

“报上去的那一份，”那人说，“我看过。”

她把手里一件东西放在案上。是一支笔，笔杆是骨头的，比营里用的那种细。

“我姓耶律，”她说，“通译房里当差，管商路。我们见过。”

苏澪记得她。王庭外院那次，册子上多了一块木牌的那天，这人在廊下站着，一直笑。

“你要看什么。”苏澪问。

“不看东西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我来问一件事。”

她把案上那支笔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“苏匠师，你要不要听一句真话。”

苏澪没有答。她手心一紧。

风把炉门里的火吹得歪了一下，火光从她脸上过去，又回来。

耶律青还站在那儿，笑着，手搭在车辕上，等她开口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