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七年四月,崇京驿馆。
驿馆在东城,三进院子,前院住人,后院拴马。沈砚住西厢第二间,屋里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只木箱。箱子是他自己的,榆木的,四角包铁,锁是铜的,钥匙在他怀里。
那天夜里他回来得晚,屋里没有点灯。他摸黑把箱子拖出来,锁开了两回没开开——钥匙上有一层潮气,涩。他把钥匙在手心里擦了两下,第三回开了。
箱子里有七本册子,码得整齐。他从最底下那一本底下抽出一张纸,纸上是一张空白的账页,是他自己裁的。
他把灯点上,添了油。油是驿馆供的,一天一碟,他这一天只用了一次,碟里还剩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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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写的是账,按账的规矩写。
上头先写一行名目。他把笔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,最后落下来的是两个字:一名。
不是名字,是数目。一个人,算一名。
底下他分了三行。
第一行写划掉。划掉一个名字,要用三样文书:原册、勘单、呈状。原册在架阁库,勘单在县里,呈状要过州。中间经手的人,少的七个,多的十二个。每一道手都要画字,画了字就有底。划掉一个名字,最快的日子是四十天,最慢的是一年零三个月。这三年他划掉过三千个名字,划一个名字,摊到驿递、纸墨、差役的饭钱上,是四百二十文。
三千个名字,是一千二百六十贯。他把这个数写在纸上,写完看了一眼,没有改。
第二行写藏。
藏起来,不上原册,不进勘单,不出呈状。要用的只有一处:把这个人落到一本不入官册的册子里。这种册子在衙门里有的是——匠户的附册、驿递的寄籍、军前的随营簿。附册不上解,寄籍三年一销,随营簿记完就收。落到哪种册子上,这个人就在哪种册子上活着。要花的是两个人的嘴、一张路引、一处落脚的地方。
这一行他只写了一个数:四贯。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纸墨在内,路引在外。
四贯,对四百二十文。
他在“四贯”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画得很平。
第三行他没有写完。他写了两个字“她要”,然后把这两个字涂了,涂得看不清,接着在底下重新写:事由。事由那一格他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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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一半,外头院子里的马叫了一声。
驿馆后院有六匹马,都是递文的快马。看马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后生,姓什么都问不出来,人都叫他阿四。他每天夜里起来三回添夜料,添料的时候嘴里数数,一匹一匹数,数出声。
沈砚推开窗看了一眼。阿四正提着一只筐走过院子,筐里是铡好的草,草上有一点白霜似的盐。他走到第三匹马跟前,用手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。
“第三匹今天走了一趟。”阿四看见窗开了,说了一句,“回来蹄子上有血。”
“谁骑的。”
“递文的。往南边去,一天两趟。”阿四说,“他今天在路上把一件文书掉了,回头找了半个时辰。找着了,纸角湿了一点,他拿袖子擦,擦破了。”
“破了怎么办。”
“抄一份。”阿四说,“抄完他自己画字。破的那一份他也留着,一并交上去。”
他把草添完,蹲在槽边看马吃。槽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,他用手指捅破,把冰拨到槽沿上。
沈砚把窗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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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的灯芯烧长了,他用剪子剪了一下。屋里暗了一息,纸上那几个数看得更清。
四贯,四百二十文。
他又添了一笔。落到附册上,一个人一年要报一次数,报数的人得在册子上留一处记号。有记号,这个人就是有主的;没有记号,这个人就是流民,流民三年一清。要藏得久,就得让人有主。
他算的是:让这个人一直有主,一年要花多少。
他在纸上写:一年,一贯二百文。三年,三贯六百文。十年,十二贯。
十二年,才抵得上划掉一个人。他心里发沉。
他把笔搁下,往后靠在椅子背上,靠着不动。屋里那股味是灯油味掺着院子里飘进来的马粪味,底下还有一点铁腥,是铜钥匙上的。门口有一只碗,是早上驿馆送粥留下的,粥他喝了半碗,剩下那半碗在碗底结了一层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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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三行重新看了一遍。
第一行底下是三千个,第二行底下是一个。
写账的人都知道,一根线两头的数要摆在一处看。他把“三千”和“一”上下对齐,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把这两个数相加,也没有相减。
他把笔重新蘸了墨,在最上头那一行“一名”的旁边,补了三个字:不入解。
账页的最上头本该有名字。凡是记支出的页,页头都要写清是哪个衙门、哪一项、报给谁。这一页的页头只有两个字和一个补注:一名,不入解。
没有衙门。没有项。没有报给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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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更的时候有人敲门。
是俞七娘。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盒里两碗面,面上各卧了半个咸蛋。她把食盒放在门槛上,没有进来。
“铺子里那一页,我抄了一份。”她说,“抄完我把原页压回了第七页。蔡三今天翻过一回,翻完他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他知道你抄了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俞七娘说,“他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南市东头,回来的时候腰上多了一把新的钥匙。库房的锁换了。”
“换锁不换册。”
“不换。”她说,“册子要报上去。他要报的那一本,我猜是抄的。”
沈砚把食盒往屋里提了提。他数了一遍碗,两碗。
“你吃了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俞七娘说,“我这碗是给你记账的。面三文,蛋两文,一共五文,记你名下。”
她说完站在门口没有走。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摊着的纸,只看了一眼,就把眼睛挪开了。
“你那页上头,”她说,“没有名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记支出不写名,”俞七娘说,“这账没法报。”
“报不了。”
“报不了的账,”她说,“是给自己看的。”
她拎着空盒子下台阶,脚步在院里响了三下,出了院子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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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他又把箱子打开了一次。
他从箱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,布是旧的,包了三层。打开是那半件铜。
半件青铜,断口那一面磨过,磨得很平。另外那一面是弧,弧上有几点暗斑。天冷的时候它凉,天暖的时候它也凉。他把铜托在手里掂了一下,又放回布上,包起来,塞回箱子底下,锁上。
放完他坐在床边脱鞋。脱到第二只,他停下来,伸手把袖子里的东西摸了一遍。袖子是空的。
他把那半件铜从箱子里重新取出来,塞进左袖。
塞完他把袖子抖了两下,让它落在腕子上方。他站起来走了两步,铜跟着晃了一下,磕在肋上,隔着衣裳也不响。
左边太凉。
他把它换到右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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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照常上堂。
上的是吏曹的西堂,堂上坐七个人,他坐在末位。今天议的是驿递的用马数,一匹马一天要多少草、多少料,草料从哪一项支。堂上吵了一个上午,吵到午时才定下来:一处驿站添马二匹,草料从这一处自己的杂支里出。
他记了数,没有开口。
散堂的时候,主事叫住他,问秋课册什么时候报。
“四月末。”他说。
“十日以前报吧。”主事说,“上个月那一批,有两处压到月底,被上头驳了一回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手里那笔料钱,查得怎么样。”
“查到铺子了。”
“铺子里的账,”主事说,“能松就松一点。南市那几家,背后都有名。”
他后颈发凉。
“知道。”
主事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堂上的人走得只剩两个,值堂的差役在扫地,扫到沈砚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等他把脚挪开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两只袖子。
左边空着,右边沉。右手垂在身侧,垂得很直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,把那半件铜往里推了推,推到肘弯。推完他合上册子,往堂外走。
走到门槛上,他停了半步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那张凳子。凳子腿底下压着一角纸,是他早上掉的。他走回去,把那一角纸捡起来,捏在手里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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