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六章 在册子上就是他的

天授二十年腊月，白城王庭。

那一天刮风。

风是从北边下来的，先吹倒了外院东墙下头立的几根晾衣杆，杆子倒在地上滚了一路，没人去扶。到了午后，风的劲更大，帐子上的绳子叫得响。汗帐外头那三面旗，一根旗杆被风折了，旗落在雪里，被人捡起来卷了。

都罗在帐子外头站了小半个时辰。

他怀里抱着册子。册子用一块布裹着，布是粗的，他把布角掖在胳膊底下，掖得很紧。风从布缝里进去，把书页吹得响。

帐子里有人出来过一次，是那个给他传话的年轻侍从。

“大汗在用饭。”侍从说。

“我等。”

“你站到廊下去。”

“这儿就行。”

侍从看了他怀里的布包一眼，进去了。

都罗没有换地方。风把他膝盖以下那一截吹得发麻。他把册子往怀里挪了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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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帐的时候，帐里的火盆烧得旺。

拓跋野利坐在案后。他刚吃完饭，案上还摆着一只木盘，盘里剩了半只羊腿，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净，边上放着小刀。他一只手撑着膝盖，另一只手的两根指头在案上敲。

“拿来。”他说。

都罗把布解开，把册子双手递上去。

拓跋野利接过去，先看封面。黄绢面，六个字。他用指头在字上按了一下，把“王庭直隶匠户”念了一遍。

“这是你写的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字不好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把册子翻开。

翻的是前两页。

第一页上记着数：人三十一，圈号三十一，料堆十七。他就着这两页看了一眼，往后翻。

“赤谷的人变了。”他说。

“变了。”

“多少了。”

“三十一。”都罗说，“天授十四年四十二人，其后死了三人，退了二人，分去黑石两处六人。”

“退的两个，退到哪儿去了。”

“一个老了，腿不行了，放到营外的牧户家里，口粮照给两年，今年停了。一个手废了，去白城给一家铺子看门。”

“这两个的名字在哪儿。”

“不在这一册上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只写在营的。出去的写在旧册上，旧册在赤谷，不在王庭。”

“那就不在。”

拓跋野利把册子合上，放在案上，一只手压着。他抬眼看都罗。

“你今年多大了。”

“四十三。”

“你在赤谷多少年。”

“十一年。”

“十一年里，你从赤谷给我送来多少本册子。”

“十一本。”

“一本一年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要换封面，我要问一句。”拓跋野利说，“你换封面，是为了把这三十一个人写在我名下，还是为了把这三十一个人从豪酋那儿挪出来。”

都罗站在那里。

“两样都是。”他说。

“说出来。”

“豪酋要提人。”都罗说，“上个月贺兰桑的人去过赤谷一回。他们没有进营，在料堆外头看了半天。看的是什么，我不知道。他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，说这一营的活，做得太细了。”

拓跋野利的手指头停住了。

“贺兰桑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
“她不会要这一营的人。”都罗说，“她要的是不要这一营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这一营的活比她的细。”都罗说，“这是她不能忍的。”

拓跋野利笑了一下。他脸上那道刀痕跟着动，脸看着更斜。

“你把册子换了，她就不提人了。”

“她提不了。”都罗说，“人在大汗名下。她要提，得到这帐里来说。”

“她来说，我怎么办。”

“大汗说了算。”都罗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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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跋野利把案上那半只羊腿推开，把册子重新打开。

他翻得比头一遍慢。他看得不是人，是数。他翻到每一页的下角，看那一行小字：所役、出件、料耗。翻到第三页他停住。

“赤谷一年出多少件。”

“四百一十件。”都罗说，“这是去年的。今年到十二月，出了四百六十三件。”

“多了五十三件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怎么多的。”

“苏澪一个人多了二十九件。”都罗说，“另外二十四件是三座炉改了风箱。”

“她二十九件。”

“是。”

拓跋野利把册子放在膝盖上。

“明年我要三个数。”他说，“你报给我。”

“大汗说。”

“出料。”拓跋野利说，“明年赤谷要出多少料。”

“赤谷不出料。”都罗说，“赤谷出件。料是从十二部和东边来的。要报出料的数，得报到料上。”

“那就报件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第一，明年出多少件。”

都罗在案前站直了。

“四百八十件。”他说，“这是照今年的数往上加的。上头的三个人都做得比去年熟，苏澪一个人明年能出七十件。”

“第二，要多少料。”

“铁料三千二百斤，铜料八百斤，炭一万二千斤。”都罗说，“炭要早来。去年炭到得晚，十一月里停了三座炉，停了九天。”

“第三。”拓跋野利说。

都罗没有立刻答。

拓跋野利看着他。

“第三个是出人。”都罗说。

“多少。”

“二十。”都罗说，“从明年的匠奴里调二十个到白城来。头一批六个人，正月里就能来。”

“要二十个人做什么。”

“王庭西营要新开两座炉。”都罗说，“照今年赤谷的法子起。”

“照谁的法子。”

“照苏澪的法子。”都罗说。

拓跋野利把这三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
“出料，出件，出人。”他说，“三个数，明年这时候你来报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三个数里，出了岔子，我找谁说。”

“找都罗。”

“你要是死了呢。”

“册子上还有人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上的第一个名字，是修车的哈某。第二是石朵。第三个是苏澪。”

拓跋野利把册子拿起来，翻到前面。

他翻到第一页，看了看第二页，又看了看第三页。

那一页上写着她的名字、圈号、入营年月、所役。名字那一栏的字是描出来的，横不平，竖向左偏。

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。

“她的手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这一页的字是她自己描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把册子合上。

“你回去。”他说，“明年这时候拿三个数来。这三个数里，出件是活的，出料是死的，出人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出人是我的。”他说。

都罗心里一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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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从帐里出来的时候，风还在刮。

他把册子重新用布裹上，抱在怀里。没有回外院的值房。他往西边走，走过那几根倒在地上的晾衣杆，走到内库的门口。

巴音已经把这个月的账对完了，正在往灯里添油。看见都罗进来，他站起来去拿钥匙。

“东三。”都罗说。

“又开。”

“开。”

柜门开的时候，樟木味又出来一股。都罗把册子抱在手里，没有放进去。他站在案边，把布解开。

册子在他手里，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
这一页现在有两行字。

第一行是他昨天写的：匠籍在私产内。

他把笔从怀里摸出来，蘸了墨。

墨刚化开，笔尖上有一点。

他没有立刻落笔。他把册子放平，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，把纸压服帖了。

然后他在第一行底下写了第二行。

字比第一行更小。

写的是三个数：出料，出件，出人。

写完他把笔插回怀里。

“这一行是什么。”巴音在门口问。

“明年的数。”都罗说。

“数写在这儿做什么。”

“册子在大汗私帐里。”都罗说，“明年这三个数，是要跟着册子走的。”

“跟着册子走到哪儿去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。

合上的时候，他的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。封面上的绢面有一点凉。他把册子翻过来，看了看那六个字。

王庭直隶匠户。

他把册子放进柜子里，立在第三格。关门，上锁，钥匙收进怀里，跟细笔放在一起。

他出了库房的门。

风从北边下来，雪粒打在脸上。他把领子竖起来，往前走。走了二十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库房那一扇窗。

窗里那盏羊油灯亮着，火苗被风吹得偏了，窗纸上那一点黄光一直在。

都罗心里发沉。

营里那盏灯，是不归他管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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