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三章 圈扣紧到出血

天授二十年腊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铁棚里烧上了两炉火。

一炉在东头，一炉在她自己那座小炉上。两个炉子都封了顶，风箱不拉，火在里头闷着。闷火烧得慢，炉壁上先黑，再红。

苏澪把脖子上的铁圈取了下来。

那圈铁中间锯断过一次，锯口在左边，磨得发亮。她把圈放在铁砧上，拿一根细铁楔插进锯口里，楔子头朝着砧面。

她抬起锤子，敲楔子。

第一下很轻。锯口开了一点。

她把圈翻过来看那一寸地方。看完，她把圈重新套在脖子上试。试完取下来，又敲第二下。

第二下比第一下重。

石朵抱着柴进来的时候，看见的就是这个样子。她站在门口，柴没放下。

“你要做什么。”石朵说。

“扣紧一点。”

“紧了怎么样。”

“紧了就好了。”苏澪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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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里的规矩是铁圈不能取。

苏澪刚来的那一年，管匠籍的老匠给她讲过一次。铁圈是王庭发的，圈上有号，号记在册子上，每人一号，三十一个号。圈松了要报，报了由老匠拿去箍，箍完在册子上记一笔。圈断了要报，报了换一个新的，号还是原来的号。

“你自己不能动。”老匠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澪说。

“动了要罚。”

“罚多少。”

“罚口粮三日，记一笔。”

那一回她是冬天里问的。问完她没有动。

这一回她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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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烧到了第二炉。

铁在闷火里烧到发红。不再发黑了，是暗红。她用长钳夹着圈，放在砧上一敲就变形。变形的圈再套回去，就贴肉。

第一次套上去的时候，她把铁圈转了一圈，让锯口对着左边。左边是原来锯口的地方。

第二次套上去，圈已经拿不下来了。她手心一紧。

石头地面凉，她把圈取下来，放在炉边，让铁凉。凉的铁硬，硬的铁才把口子锁住。

她试了四回。

第一回，圈扣紧了半分。她端起碗喝了半碗水，水是凉的。

第二回，圈扣紧了一分。她把肩膀往上提了提，转了转脖子。

第三回，她把圈子压着耳朵往上推。推的时候铁口刮到脖子，刮出一道白印。白印后来变成红的。

第四回她自己没有数。石朵在数。石朵蹲在炉边，看她拿锤子敲那一根铁楔。每敲一下，圈往里收一点。

铁楔敲到第十二下的时候，锯口那两截对上了。

对上以后，她自己去试了一个动作。

她低头。

低着头的时候，铁圈前面那一截抵住喉咙。她把头抬起来。抬头的时候，铁圈后面那一截刮到后颈那块骨头。

她又低头一次，又抬头一次。抬头低头都是这么大一点地方。

她把锤子放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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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是过了半炷香以后才出来的。

不是一直流。是刮破的地方先起了一层白皮，白皮破了，渗出来一点，沿圈的下沿走过去，走到锁骨窝那儿落住。落住以后慢慢攒，攒成一小片。

她穿的是灰褐色的短袄，领子是粗布的，硬。她伸手把领子往上拉了拉。拉上去不到半指，血就沾在领子上。

石朵跑出去拿了布条和一碗水进来。

“我给你擦。”石朵说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沾了。”石朵说，“你脖子上沾了。”

苏澪拿过那块布，自己擦。她擦的是圈底下那一圈，擦过的地方还留着红印子。擦完她把布在水碗里洗了洗，水红了，倒进炉边的灰堆里。

石朵站在边上，手在围裙上搓。

“你这样……”石朵说，“你这样会烂。”

“不会。”苏澪说。

“什么都不舒服。”

“我松一松就好。”苏澪说，“可我不松。”

石朵看了她一会儿，把手里的柴放下，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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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上，营里的老匠来了。

姓邱，六十三岁，管匠籍。走路一条腿拖着，右手缺了半截小指。他手里端着册子，册子上用竹片夹着，怕风吹。

他站在铁棚门口没有进来。

“苏匠师。”

苏澪从炉边站起来。

“你脖子上那个圈。”

“扣紧了。”苏澪说。

“紧了多少。”

“一分多。”

邱老匠把册子翻到苏澪那一页。他念了一遍：苏澪，昭人，天授十四年入营，匠奴，圈号三十一。

“圈号三十一。”他说，“你这号的圈，年初报过一次松，我记得是老赵拿回去箍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箍过一回的圈，最多再箍一回。”邱老匠说，“再箍就上不了砧了。你这是自己箍，还是自己敲。”

“自己敲。”

“敲要报。报了我记一笔：私动圈号。三天口粮。”

“记吧。”苏澪说。

邱老匠手里的竹片在册子上磕了两下。

“我不记。”他说，“我给你说个别的数。我这个册子上，私动铁圈的，一共三个。前两个，一个在营里躺了四十天，肿了，后来开刀，开完刀就没了。另一个脖子后面烂了半年，肉贴不上铁，后来把圈换了个大的。”

她心里发沉。

“第几个是我。”苏澪问。

“第三个。”邱老匠说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夹在胳膊底下。

“我给你松松。”他说，“松完记一笔磨损，谁也不知道。”

“不松。”

“你不用跟我说是谁……你不用跟我说什么。”邱老匠说，“我就是给你松松。”

“不松。”苏澪说。

邱老匠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说。他拖着那条腿走了。走到营门那边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铁棚，又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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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活照做。

她做的是昨天那半块铜的件。件不大，是一片弧板，要打出来再磨，磨完还要在背上錾花。她的錾子是六把，粗的细的都有，摆在砧边上一字排开。

打弧板的时候要低头。低头就要压着喉口。她打两下，抬一下头。石朵后来学会了，站在一边替她数。

一个下午她打了三片。三片里挑了两片好的。

血在午后又渗了一回。她自己拿布按了一按，接着干。按过的布有三块，她把三块叠起来，塞在工具袋底下。

收工以前，她把铁棚里扫了一遍。扫到铁砧边上，有一小片干了的血印子，落在砧脚和地面的缝里。她蹲下去看了看，用扫帚尖把灰扫过去盖住。

盖住了三回，第四回她没再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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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黑的时候，都罗来了。

他来点料，一月一次。他手里端着册子，身后跟一个小吏，小吏手里是一杆秤。料堆在营的西头，一共十七堆。他一堆一堆点，一袋一袋过秤，点上画一笔。

点到第六堆的时候，苏澪从铁棚里出来，要去料棚取料。两个人相隔二十步。她往料堆这边走，走到第十堆左右，从都罗面前过去。她低着头，领子拉到最上。

都罗看着册子。

他没有抬头。他念：“第六堆，熟铁，三十六袋。”小吏把秤压下去，报数，他在册子上画一笔。

她走过去了。

点到第九堆的时候，风从北边过来，把她领子吹开了一个角。领子松开半指。那一小片红从领口露出来，红得很暗。

小吏的眼睛动了动。

都罗还在点。“第九堆，生铁，四十二袋。”他把那句念完，画一笔，往前走。走到第十堆的时候，他的脚在雪上顿了一下。

顿过以后他接着点。

十七堆点完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小吏把秤收了，捧着灯站在一边。都罗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在往常写的是当月的总数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细笔，在灯底下写了一行。

小吏举着灯，看着。

写完，都罗把册子合上。

“回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从营门里出去。门关上以后，雪地上留了两行脚印。

小吏走在后面。他走了十几步，还是问了一句。

“大人，那一行是什么。”

“料不欠，人欠。”都罗说。

“人欠什么。”

都罗没有答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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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营里的灯又没有吹。

料棚檐下那一盏挂得最高。火苗直着，灯罩上那圈黑还是去年积的。铁棚里那一盏挂在门口，风进来，火苗偏一偏，又正了。

后半夜雪停了。

苏澪做完了三片弧板。她把三片摆在石台上，一片一片翻过来看。看完把好的两片收进木匣，把差的那一片留在台上。

她坐下来，把脖子上那一圈铁往边上推了推。

推的时候铁口刮过去，疼。

她把手放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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