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十年腊月,赤谷匠作营。
朵甘是前一日晌午到的白城。
他没进城。在马料铺门口坐了半日,天黑以前上了山。半坡上一顶帐子,门口没有旗,帘子是皮的,压着一根木条。帐里亮着灯,灯芯只挑了一根,光从帘子缝底下出来,一条,落在雪上,画得很直。
朵甘蹲下了。
他蹲在离帘子五步的地方。地上有一层白霜,蹲一会儿膝盖就凉。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下巴搁在胸口。风从北边下来,雪面被吹起来一层细的,打在脸上像沙子。
帐子里响了一声,很轻。又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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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更天,帐子里的火还红着。
烟囱出的是白烟,不浓,一直一个粗细。朵甘看得懂这个。烟粗细不变,就是没人添炭。没人添炭,里头的火靠剩下的一点红撑着。他守在炉边四十年,一眼能看出来。
他想起路上那件事。在马料铺门口他听见两个人说话。一个说王庭昨天叫了赤谷的匠人到帐里去。另一个问,是哪一个。头一个说,那个昭人女人。第二个停了停,说,帐里那盏灯亮到天亮。他心里发沉。
他当时把手里那碗热水放下了。
那碗水他后来没喝。
三更那阵,守门的换了一次班。新来的那个年轻,走过来看了看他,绕过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年轻的那个又过来,把一只粗瓷碗搁在他手边,碗里有半碗热水。
“外头冷。”年轻人说,“喝完你就下山去。”
朵甘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她的什么人。”
“匠人。”朵甘说。
年轻的那个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那碗水他放在手边,没有端。营里西头第三座炉的风箱昨天漏气,他本想今天早上修。那点心思落不到地方,两只手就在袖子里互相搓。
四更上,守门的又过来一趟,站得远,没有叫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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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帐子里的火灭了。
烟囱那根白线断了。过了一刻,帘子后头有脚步声,走两步停一步。有水声。
朵甘站起来,扶住了旁边的矮墙。
帘子掀开半边。
苏澪出来了。
她还是那件灰褐的短袄,围裙卷在左手臂上。她出来的时候低着头,走过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。她看了他一眼,很短,就过去了。
朵甘没有看她。他看着地上她刚踩出来的脚印。他蹲的那块雪地边上,那碗水冻成了一整块,碗口平着。
他把碗端起来,把冰倒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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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回营。
她走在前头,两步远。朵甘跟在后头,手里拿着那只空碗。走到半坡那段石阶上,她脚步慢了半拍,把围裙从左手臂换到右手臂上。
围裙边上缝过的地方磨白了。她握围裙的时候,手指头压在缝上,握得很实。
一前一后进了营门。她第一件事是走到自己的棚子跟前,把围裙系上。第二件事是去看炉。
朵甘去领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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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料棚门口站了六个人。
掌尺姓贺,四十上下,穿一件油亮的羊皮袍。他坐在料棚里一张三条腿的凳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料册,谁要领什么,先报,他画一笔,再去料堆上挑。
朵甘要的是铁箍料和三斤熟铁。
“干什么用。”
“西头第三座炉的风箱轴,箍两个。”
掌尺在册子上画了一笔。朵甘自己去料堆上挑。他挑了两块,用袖子上的灰擦了擦,掂在手里,掂完把右边那块放回去,换了左边那一块。
他上午做的是那两个箍。
第一个箍他套在轴上试,套不进去。差一点点。他拿铁锉锉了三遍,第三遍的时候锉过了,箍口松了。他把这个箍放在一边,拿第二块料重打。第二个打好,套上去正合适。他把轴扛回去装上,试着转了两圈。
回来的时候,掌尺站在棚口。
“两个箍,你打了几遍。”他问。
“两遍。”朵甘说。
“两遍。”掌尺说,“平日你一遍。今天你两遍,是多了一个箍,还是多了一个人。”
朵甘把剩下的半块料收拾起来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。”
“五十七。”
“五十七的人,掐不准一个箍口。”掌尺说,“苏匠师在营里,你把一个箍口都掐不准。”
“手冷。”朵甘说。
“手冷,还是心不在营里。”
朵甘没有答。
掌尺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回料棚了。
那天上午营里都在干活。南头两座炉出铁水,北面的棚子在修风箱。三十一个人,门里门外走。没有人提昨晚的事。有人问了一句“苏匠师回来了”,问的是石朵,石朵摇了头,那话就断了。
朵甘把那只打松了的箍捡起来,掂了两下,塞到料棚后头的废料筐里。筐里有碎铁、断钉、烧穿的炉箅,还有半只破了口的铁碗。他把它放在最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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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前,他去苏澪的棚里借一件东西。
铁棚的门开着,里头没有人。她的活已经在做了,铁砧上盖着那块旧麻布,麻布移过位置,让风吹不到。朵甘要找的是那把刻尺。
那把尺搁在棚里侧的木架上,尺头朝外。
苏澪刚来营里那年,这把尺就跟着她。青铜的,一寸宽,一尺二长,边上刻着格,格有疏有密,最疏的一格有一分半宽。尺背磨得发白,磨到的地方是亮的,没磨到的地方发暗。尺头上有一小块磕掉的角。
朵甘把它拿下来。
他拿在手里先掂了一下。她昨天走的时候,尺是放在架子上的,尺头朝外。今天尺头也朝外,位置没动。尺上没落灰。
他把它翻过来看刻度。
这把尺上的每一道刻他都认得。有几道深一点的格,是拿刀尖硬划出来的,划得不太直。有六七道深的,他见得多,闭着眼也摸得出位置。
今天尺上多了一道。
在尺背,靠尺头三格的地方。宽一分半,长半分。道子很新,毛边还立着,指甲刮过去能挂住。划它的人手很稳,一刀下去到底,起头的地方比收尾的地方深。刻尺的人划格,起头收尾一样深。这一道不是。
朵甘把尺举起来,凑到门口的光底下看。看了第二遍。第三遍他把尺掉过来,从尺尾往尺头数。
一格,两格,三格。他在第三格那儿停住。
这一道的位置,正好是三分半的地方。
苏澪划格都是整的,一分,两分,三分,四分。她的尺上没有三分半。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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朵甘把刻尺放回架上,放好了。
然后他站在棚里,没有出去。
棚子里有一层铁锈味,底下一层是煤烟味,再底下一层是水汽。地上有一小堆铁屑,扫过一半。铁砧上那块麻布压着一件东西,露出来一小角,是青铜的颜色。
他又把尺取下来,看了一遍那一小道。
看完了,他拿着尺走到棚门口。门口右边是墙,墙上有一条缝,缝里塞着一块旧木楔。他伸手把木楔扣下来,把刻尺横着别进缝里,尺头朝外,露出小半寸。
风从门口过,刮不着缝里那一截。雪落在墙头上,化下来的水也顺着墙面往下淌,淌不到那儿去。人进门出门,伸手就能取。
朵甘蹲下来看了一眼。尺影落在雪上,一条直的。刻度朝上,白亮亮的一条。
他站起来,去拉风箱了。
那天下午,营里三十一个人都从那道门进来过,都看见了那把尺。
没有人提它。石朵进棚的时候绕开了那半步,是从左边进的。阿兀来了一趟,走的时候把门口那堆铁屑踢开了些,露出底下的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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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收工的时候,那把尺还卡在墙缝里。
朵甘最后离开棚子。他手里端着一盏灯,要去点料棚檐下那一盏。走到门口,他弯腰把那盏灯搁在地上,伸手摸了一下那把尺。
尺还在,木楔还在。
天黑下来,营里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。料棚檐下那一盏挂得最高,火苗直着,灯罩上有一圈黑,是去年冬天积的。
没有人去吹。
后半夜,朵甘起来添了一回炭。他去的那一趟,从那道门口过。雪地上只有他自己来的那一串脚印。
第二天早上,他打开棚门,先去墙缝那儿看一眼。
刻尺还在。
尺头上压着一小块煤。核桃那么大,黑的,湿的。压在尺子和木楔之间,压得很正。
朵甘蹲下去。他把那块煤拿起来,在手上掂了掂。煤是湿的,一按就散。按完他看了一眼尺子,把煤放在脚边,站起来,没有再动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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