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九章 你见过几张脸

昭平二十七年二月末，崇京崔宅门外。

崔宅的门朝南，门前三级石阶。阶上的雪化了两天，泥从石缝里挤出来，被人踩成一层黑壳。

沈砚是辰时到的。他把三道疏的抄件抱在左臂弯里，右手把名帖递上去，帖上压了三文钱的门包。

门房没有接那三文。

“御史家有规矩，不收。”他说，“帖我拿进去，人在外头等着。”

门房五十上下，穿一件洗白的皂衣，耳朵上有一块冻疮。他拿着帖进了二门，脚步很轻。

沈砚来是为一件公事。三道疏和他的奏要并成卷归档，并卷要两边画字。归卷的期限是三日，今天第三天。他臂弯里那一卷抄件是他自己抄的，抄了两夜，字不漂亮，行款照着原样。

---

门房里烧着一只小火盆，炭是碎的，烟从帘子缝里往院里走。

门房进去了一会儿，回出来的时候，把帖还给他。

“御史不见客。”

“我送疏。”沈砚说，“并卷要画字。疏是你们衙里的，字得你们画。”

“御史说了不见客。”

“字画在哪儿都算。”沈砚说，“我带了笔。”

门房愣了一下，拿着帖又进去了。这一回进去得久。沈砚站在阶下，看见街东头有一个挑水的过去，扁担上结了霜。又看见一辆车，车上两个麻袋，车走出很远，车轮碾在石板上的声音还听得见。

二门开了。

崔玄自己出来了。

他官袍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绵褂，袖口上有一块旧墨。他走到门槛上站住，没有下台阶。

“疏给我。”他说。

沈砚把那一卷抄件递上去。崔玄接过去，翻了一遍，翻到第三道疏的末尾，看那一行日子。

“抄得不错。”他说，“一个字没漏。”

“照规矩还的。”

“规矩。”崔玄把那一卷夹在左腋下，“你这个人，什么都照规矩。”

“要画字。”

崔玄朝门里说了一句。门房把砚台和笔捧出来，砚台摆在门枕上，墨是现成的，冻了一层皮。崔玄拿指甲把墨皮刮开，蘸了墨，在抄件末尾画了字。他画字的时候弯着腰，画完直起来，往手上呵了一口气。

“画了。”他说，“卷你拿回去。”

“你还没有验。”

“我验过了。”崔玄说，“字是你抄的，日子是对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
---

“三疏是我门下的人上的。”崔玄说，“我一个也没有拦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拦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我也这么想。”崔玄说，“可我没有像你那样写出来。”

门房站在门里侧，一只脚踩着门槛，没有动。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名帖。

“你那一道奏里，白石县三十七户。”崔玄说，“你举匠户，为什么不举官？”

“匠户的数最死。”

“死。”

“三十年不销籍，料照派，人不在。”沈砚说，“官籍是活的，活的好辩。”

“所以你先拿死的开刀。”

“拿死的说活的。”

崔玄把腋下那一卷换了只手。他的手指头冻得发红，指节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，是纸边划的。

“我有一个门生。”他说，“在河东一个县里做了十一年差遣。俸一年二十四贯，一个弟弟死在云门关，一个弟弟在边上补了两年马料。他那个名字底下，那一栏也是空的。”

“我数过。”沈砚说。

“你数过。”

“他也在那三千个里面。”

崔玄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往台阶下走了半步，靴子踩在泥壳上，泥壳碎了，溅到他的袍角上。他没有低头看。

“州县造册的人，就是那三千个里头的人。”他说，“你把册子发下去，头一本就是他们自己划自己。”

“他们会照着划。”

“你真这么想。”

“划册子的人，一年三贯六的笔纸钱，他没有别的路。”沈砚说，“他划一个人，跟划三千个人，是一样的手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崔玄说。

“你说不一样。”

“他划第一个人，要停一下。”崔玄说，“第二个人，不停了。第三个人开始，他就不是他了。你懂这个，你比谁都懂。”

沈砚没有接这一句，心下一沉。

---

“那三千个人，你见过几张脸。”崔玄问。

“一个也没见过。”

门房的手指头在名帖上捏了一下。

“我让人把三千个名字念了一遍。”沈砚说，“念了半日。”

“念一遍就算见过。”

“不算。”

崔玄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慢慢红了，是那种熬了几夜的干红，风一吹更红。

“你数得清三千个名字。”他说，“你数不清三千张脸。”

沈砚心里发沉。

“数脸的人不是我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划册子的人。”沈砚说，“我这一道奏要是准了，划册子的人在州县，一手一本册子，一手一支笔。他们见过脸。”

“你也见过。”崔玄说，“你从白石县出来，你在鹿鸣镇验过料，你在凉州做提举。你走的路，一千里。你见过的人，一千张脸也不止。”

“我见过的人，都不在这三千个里面。”

“你确定。”

“我抄的时候数过。”沈砚说，“没有。”

---

崔玄把手伸进袖子里。

他摸了很久，摸的时候身子侧过去一点，像是怕门房看见。最后他从袖子最里头抽出一张纸。

纸是御史台用的纸。对光看有水印，边上是裁过一道的。纸折了四折，四道折痕都已经起毛，起毛的地方发白。这张纸在他袖子里装了很多天，折开又折回，不止一回。

他把纸塞给沈砚。塞得不重，纸角在沈砚手背上刮了一下。

沈砚把纸摊开。

上头的字是崔玄自己的字，笔画硬。两个名字，两行。名字底下是籍贯、官衔，还有一行小字：在册，无差。

“我的门生。”崔玄说，“两个。”

沈砚把纸折回四折，折的时候照着原来的折痕，折完塞进袖子里。

“你为什么给我。”

“我不给你，”崔玄说，“明天就有人拿着它来找你。”

“找我说什么。”

“说你在殿上念了三个死人的名字，念了白石县三十七户，偏偏漏掉了两个活人。”崔玄说，“那两个活人是我门下的。别人会问你为什么漏。”

“我不漏。”沈砚说。

崔玄看着他，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再往前走，也没有让沈砚进门。风从街上过来，把两个人中间那一步地方的泥壳吹起一层干粉。

“沈砚。”他说，“你会把这本书写完。”

“会。”

“写完的那一天，你不敢看它。”

沈砚后脑勺有点发凉。

崔玄转身进门。门房把二门带上，门扇贴住的时候响了一声。门房从门缝里看了沈砚一眼，然后把门闩推上。

---

沈砚站在阶下，把袖口拉了拉。袖子沉下去一块，那张纸在里头，折痕硌着手腕。

他出了巷子。巷口有一个卖胡饼的，饼贴在炉壁上，一张六文，他站着看了两眼，没有买。炉口的火照着他的靴子，靴子上的泥干了一层。

回到驿馆后院，他把那本名册翻出来。他按籍贯翻，翻到河东那一页，找到了那两行。

两行的名字底下，那一栏都是空的。

他把崔玄给的那张纸摊开，对着那两行比了比。纸上的字和册上的字并在一处，一横一竖都对得上。他把纸按原来的四道折痕折回去，夹进那一页里，夹在两行中间。

名册合上的时候，那一页比旁边厚了一层。

---

第二天卯时，他照常上堂。

朝会散了以后，政事堂传了三样东西让他画字：凉州提举司的秋课册，本月的料钱结状，还有一本新造的员额册。他三样一样一样看完，画了字，退出来。

那一天的堂上，没有一个人提崔玄门下那两个人。他也没有提。

散堂以后，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，把手伸到袖子里，摸了一下那张纸的折痕。折痕是四道，摸得出。

他回到驿馆，把名册翻开，翻到夹着纸的那一页。纸还在原处，折痕压得更深了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