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章 炉子不能只归一部

天授二十年十一月，白城帐会。

帐会上烧的是旧蜡。

那蜡是拿往年用剩的烛头回炉熬的，颜色发乌，烧起来有一股羊油味。帐里点了十二支，插在铜座上，铜座沿着地上那圈毡边摆开。蜡旺的时候有烟，烟往顶上走，在帐顶攒成一片灰。

帐里坐了三圈人。

里头一圈是十二部的头人，各带一个捧碗的。外头一圈是王庭的官。再外头是抱册子站着的人，都罗站在东边靠近帘子的地方，两只手抱着赤谷那本册子，册子外面裹着一层青布。

苏澪站在帐心。

她今天穿的是王庭给的新袄，深青色，袖子短了一截，是库房里领的现成货。她脖子上那圈铁露在领口外头，铜座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，把锯口那一段照得亮。

牟尼赞坐在里头那圈靠西的位置。他进门的时候靴子上带着雪，进来没擦，毡上化出一小摊水。

没藏阿罗坐在大汗左手边第三个位置。

他四十出头，肩很宽，坐着的时候两条腿岔开，占了一个半人的地方。他手里没端碗，把一只银刀搁在膝盖上，刀鞘上镶着三颗不怎么值钱的石头。

大汗坐在上首。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只碗，碗里的羊肉还剩一半。他没有动它。

---

牟尼赞先开口。

“大汗。”他说，“我今天要问一件事。赤谷那炉子，算是谁的。”

帐里静了一下。

“谁的。”大汗说。

“我说不清，所以问。”牟尼赞说，“炉子在赤谷的地上，赤谷的地是我们十二部的牧地退出来的。烧炉子的煤，从我山口过。炉子里的料，一半是矿上出的。可炉子记在王庭册上，匠籍在王庭册上。这炉子要是出了一件，卖到别处去，钱归谁。”

“你要什么。”

“我不多要。”牟尼赞说，“炉子归炉子。出件，我要一份。三成。”

“三成。”大汗说。

“三成。”牟尼赞说，“我只要三成。我出了地，出了煤，出了料。”

苏澪站在帐心，没有动。她听着，两只手垂着，手背上有一块新烫的疤，皮还没长齐，发红。

没藏阿罗这时候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，往案上一放。放得重，铜座上的蜡烛火苗都歪了一下。

“你那是说炉子。”他说，“我说人。”

---

“人。”大汗说。

“人。”没藏阿罗说，“我前年见过她一次，去年见过一次，今年这一回是第三回。她造的东西我看了三件，每一件都比前一件利。这样一个人，挂在赤谷一个监营官底下，一个月领多少粮？”

都罗在东边开口。

“粮四斗，盐二两。”

“四斗。”没藏阿罗说，“我帐里喂马的，一个月给六斗。”

帐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笑的人自己立刻收住了。

没藏阿罗没有看那个笑的人。他看着苏澪。

“我不讲别的。”他说，“我十二部里，第一部的寨子里有空帐，有单独的炉场，有四十个能听使唤的人。你到我那里去，匠籍我给你销了。销了匠籍你就是自由人。”

苏澪看着他。她心里一紧。

“自由人。”她说。

“自由人。”没藏阿罗说，“你愿意干什么干什么。你愿不愿意，我不问，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来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你的帐里没有煤。”苏澪说。

帐里又静了一下。

“煤我买。”没藏阿罗说。

“买的煤要过三道山口。”苏澪说，“三道山口，三个价钱。你的寨子在山那边，冬天封三个月。封了三个月，炉子就凉了。”

没藏阿罗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你说的是炉子。”他说。

“我说的是炉子。”

“我说的不是炉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澪说。

---

大汗把案上那只碗往边上推了推。

“你说数。”他说。

苏澪往前走了半步。

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。纸是折过的，四折，边上磨得发毛。她把纸摊开，两只手按着，没有念，只是照着上面的次序说。

“第一样，旧蜡。”她说，“王庭从前点蜡，用的是羊油蜡。一支这么长的蜡，三斤半蜡。一支烧一夜。一年王庭点多少夜，从前的册子上有。去年一年，王庭收进来的蜡是四千三百斤。四千三百斤蜡，从鹿鸣镇买的价加上脚钱，一斤二十四文。一共一百零三贯二百文。”

帐里没有人打断她。

“现在。”她说，“一件新东西，出的光，抵这样一支蜡烧十二夜。做一件，用煤四十六斤，加上料、人工、脚钱，一共八贯四百文。”

她把两只手从纸上抬起来。

“八贯四百文，抵四十二斤蜡。四十二斤蜡，按从前的价，是一贯零八文。”

帐里有一阵很轻的动静。有人把碗放下了。

“第二样，做法。”苏澪说。

牟尼赞在里头那圈坐直了些。

“做法我不卖。”她说，“做法换绢。一份做法，换绢八百匹。绢要现货，按王庭的尺量，一匹四十尺。八百匹，三月内交齐，先交三百匹，剩下的半年内交完。交不齐的，把做法的东西退我。”

她说完，把纸重新折起来，塞回怀里。

“你要什么。”牟尼赞说。

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苏澪说，“这两样摆在帐心。帐上各位自己算。”

“你自己算好了给我们看，这叫什么。”

“这叫数。”苏澪说，“数不讲情面。”

---

牟尼赞没有话了。他低头把靴子边那摊水用脚擦了擦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，倒了两颗炒豆在手心，一颗一颗吃了。吃完他把豆壳吹到毡上。

没藏阿罗把刀收回膝盖上。

“八百匹绢。”他说，“你换绢做什么。”

“营里的石灰要钱。”苏澪说，“风箱要换。四十个人的冬衣，去年欠着一半。”

“你拿做法换四十件冬衣。”

“换八百匹绢。”苏澪说，“八百匹绢能换四十件冬衣，还能剩下。”

没藏阿罗笑了。他笑得很实在，露出上排一颗缺了半边的牙。

“你要是男子，”他说，“我就留你在我帐里做事。”

大汗这时候把碗拿起来，喝了一口汤。汤凉了，他也没有换。

“这两样，”他说，“先摆着。”

帐里的人都等他说下一句。

“炉子在赤谷，就还归赤谷出。”他说，“匠籍不归赤谷。”

他放下碗。

“从今天起，赤谷监营官只管料，不管人。她这一人的匠籍，从赤谷划出来，归王庭直隶。”

都罗把青布解开，翻开册子的一角，在本子上记。

大汗看了苏澪一眼。他看的还是她脖子上那圈铁。

“明年报三个数。”他说，“出料、出件、出人。数不实，我换人。”

她心里一凛。

“是。”苏澪说。

---

帐会散了。

人往外走，毡上踩出一层泥。帘子掀开的时候，外头的风灌进来，把铜座上十二支蜡一起吹矮了。有人伸手去护，手背烤得缩回来。蜡油滴在铜座上，堆了一小坨，冷了，发白。

苏澪最后出去。她走到东边帘子那儿，都罗把册子摊开给她看。

册子上她那一行，编号上还是一片黑，是上个月他自己涂的。

他在那片黑的外面画了一个圈。

圈画得不圆，收口的地方多出一小段，像钩。墨用得重，圈过的地方纸背都透了。

苏澪看了一眼。

“你圈这个做什么。”她说。

“这一行归王庭直隶。”都罗说，“画了圈，后头的人好找。”

“圈里是三十一个人。”

“圈里是这一行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上从来只圈行，不圈人。”

她心里发沉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用青布裹好，抱在怀里出去了。

苏澪站在帐门口。

外头在下雪，雪粒很小，落在毡帘上就化。她伸手在帘子上按了一下，手指印留在湿毡上，一会儿就没了。

她往马棚那边走。走到半路，她把手伸进怀里，摸那张折了四折的纸，摸到纸边上毛了的地方。

她把它往里压了压，接着走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