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八章 编号换三十一人

天授二十年十月，白城王庭外院。

收匠籍在帐外，不在帐里。这是王庭的规矩：进了帐子的人，都得另有一样东西押在帐里。册子不进去，人也不进去。

外院的墙是土夯的，墙根化过一层雪，还没干。院心摆了一张长条案，案上一本册子，一方砚，一只盛墨的木槽。木槽里的墨是染皮子用的那种黑，熬得稠，槽沿结了一层皮。

都罗站在案后。

赤谷的册子是他自己运上来的，装在一只樟木箱里，箱子外头包了一领旧毡。毡上有马汗味，混着松香味。册子在案上摊开，摊到赤谷那一册的中段，纸边被人翻得起了毛。

王庭的内侍站在墙边，手里捧着一只木匣。匣子没开。

院墙里头架着一口锅，锅里熬着染皮子剩下的东西，冒着白气，一股熟皮的酸味。两个杂役在锅边上刮一张羊皮，刮下来的屑落在地上，跟霜混在一处。刮皮的声音一顿一顿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头。

日头从东墙头上过来，爬到案面上，把砚台上的墨照得发亮。

三十一个人站在院西边，排成两行。他们排得不齐，因为没人告诉他们该怎么站。石朵站在第二行第三的位置，两只手在袖子里搓。地上有霜，从院门口一直到案前，踩出一条湿印子。

苏澪站在第一行最前面。

“册子带来了。”都罗说。

“带来了。”

“王庭要独收新炉。”他说，“独收的意思，从下月起，赤谷只供一处。别帐、别部、别的营，都不许再从这里领件。收炉先收籍。收籍，收的是册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这一页先交。”

苏澪没有立刻答。她看了一眼那本册子，看的是中段那一处，那一处的纸比别处黄。

“我交。”她说，“我有一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同批三十一个人。从今往后，永不再分卖别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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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把笔从砚里提起来。

“再说一遍。”

“同批三十一个人，永不再分卖别帐。”

“哪三十一个。”

“赤谷这一批。”

“赤谷这一批有九十四个。”都罗说，“你不能只说一批。”

苏澪回头看了一眼院西那两行人。

“册子上有编号的三十一个。”她说，“第十一到第四十一。”

都罗低头翻册子。他一页一页翻，翻了三页，停住。他数了一遍，又数一遍。

“第三十一到第四十一，是十一个。”他说，“不在这两行里。”

“在那口棚子里。”她说，“十一个是半桩子，八岁到十四岁。”

“半桩子不算匠。”

“他们吃匠粮。”

都罗把笔放回砚上，让它靠着砚边。

“王庭收籍，收的是能出件的人。半桩子出不了件。不在这三十一个里。”

“他们吃匠粮。”苏澪又说了一遍，“吃匠粮就在赤谷的册子上。”

院心静了一会儿。风从墙上过，把案上那本册子的角掀起来，都罗伸手按住。

“你要我怎么办。”

“照实写。”她说，“写三十一，从第八到第三十八。”

都罗看她。
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
“二十。”

“二十岁的人，”他说，“跟王庭讲数目。”

“我只讲数目。”苏澪说，“数目不讲，人就没了。”

都罗从怀里又拿出一本册子。

这一本是小的，皮面，边角磨得发白。他把小册子摊在案上，笔尖在新的一页上顿了一下。

“写什么。”

“你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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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写了。

他写得不快。写到第四行，他停下来问一句。

“永不再分卖别帐。永字算几年。”

“算他们活着。”

“他们死了呢。”

“死了也不分。”

“死了就是空的。”都罗说，“空的名额，王庭要销。销了以后再补进来的那个，算不算这三十一个人里的。”

苏澪想了。

“不算。”她说，“补进来的重新编号，从新号起。”

“这句我写。”

他低头写。写到第七行，他又停。

“别帐来领人，王庭准了，你怎么拦。”

“我不拦。”她说，“我只看册子。”

“你要是拦呢。”

“我不会拦。”

“你要是拦，”都罗说，“这一条废，你那三十一个人，明天就散到四处。”

她心里一紧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
他把笔搁下，用小册子吹了吹墨。墨是稠的，一时没干，他拿手指在纸边上压了压，指肚上沾了一层黑。
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说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这三十一个人里，有一个犯了事，谁认。”

“我认。”

“你拿什么认。”

“我在这本册子上。”

都罗把小册子合上，塞回怀里。
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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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册还在案上摊着。

都罗把它从头翻起，翻到赤谷那一册的第三页。第三页上头靠左有一行编号，字号比别的行小，写在名字前面。

他把那一页从册子中间抽出来。

抽的时候他没有用刀。他从装订的麻线上把线挑开一格，把那一页顺着订口拉出去，拉出去以后又把线穿回去，穿了两道，打了个结。他把抽出来的那一页在案上对折，再对折，压进墙边内侍手里那只木匣。

木匣合上了。匣盖和匣身之间有一道缝，缝里露出一线纸边。

然后都罗拿起笔，蘸木槽里的黑。

他把赤谷册子上那一行的编号用力涂了。涂了三下，横着一下，竖着两下，一直涂到那格纸发亮。涂完他把笔尖在槽沿上刮了两下。

“下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
院西那边有人往里走了一步，脚在霜上响了一声，又退回去。

“今天不收完。”都罗说，“收匠正籍。三十一个留下，等王庭新册子。”

内侍把木匣抱在胸前，往院门外走了。他走的时候绕过院心那口锅，锅里的白气扑到他袖子上，他抖了一下。锅边上两张羊皮刮完了，杂役把皮搭到墙上去晾，皮子硬着，翻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。那声音在院子里荡开，三十一个人里有几个转过头去看。

苏澪站在案前没有动。

她站着的时候，手是空的。她没有带册子，没有带刻尺，也没有带她平日挂在腰上的那根麻绳。她两只手垂着，手指上有一层薄的黑，那是早上在营里摸过煤的。

“我的那一页，”她说，“上面有编号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盖了。”

“盖了。”都罗说，“编号是王庭的。王庭收籍，先收编号。”

“盖了以后呢。”

“以后这一行归王庭管。”

苏澪看着那格纸。纸已经被涂亮了，墨没有了字，只剩一片黑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抬起来，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
她转身往外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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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院门口，她停住了。

“都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说，盖的是编号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的名字还在。”

“在。”都罗说，“名字下面那一行，我没动。”

苏澪回过头。

“谁写的。”

都罗没有答。

他把案上那本正册合起来，合的时候用手掌把书页推齐，推了两下。他把册子抱在怀里，往院门口走。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，他停下，看着自己手上那层墨。

“车在墙外。”他说，“今天风大，路上慢些。”

苏澪让开半步。

都罗从她身边过去了。他的靴子底上沾着湿土，在院门口的石板上留了两个印。

苏澪跟着出去。

墙外果然在刮风，风里带着草绳子的干味。车在坡下，车辕上坐着一个不认得的人。她上车以前，把铁圈从领口里往外拨了一下，让风吹着脖子。

铁圈的内侧刻着三十一道。刻得很浅，在肉上按出过一排小印子。她心里发沉。

到了赤谷是第二天夜里。她进营先把围裙系上，去看炉。石朵端来一碗热水，碗是豁的。她喝了两口，把碗放下。

“册子呢。”石朵问。

“交了。”

“交了就交了吧。”石朵说，“咱们还在。”

苏澪没接这句，心里发沉。她拿起火钩，把炉门拨开一条缝。

那夜营里的炉温比平日低。她添了两回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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