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六年八月,鹿鸣镇茶棚。
火烧过的地方比别处干。
他先没有问人,把袖子挽起来,蹲在灰堆东边,一捧一捧往外拨。
灰分了两种。上头一层是浮的,草和席烧出来的,白的,一碰就散;底下压着一层实的,颜色发深,有硬块,用手一捏,指头上留下一道黑。这一层是木头烧出来的。
他从里往外拨了三尺,拨出一小堆东西,摊在地上。
有烧断的钉子,有半只陶碗的底,有席钉子七枚,锈在一起。有一样东西是不一样的。
一片渣。
巴掌的一半大,厚不到两分,一边薄一边厚。外头是黑的,起了一层壳,壳上鼓着泡。他把渣翻过来,断口在底下。
断口上有亮。
不是反光的那种亮,是料里没化透的那一层,薄薄地在断口边上走了一道,颜色发暗,偏红。
他把渣举到眼前,凑近了看。
他见过这个。
不是头一回见。白石县的矿上,坑口底下那片空场,风从洞子里出来,带着一股味,钻进鼻子里发涩,像有人在灶上烧了一把湿草,又掺着一点腥。那年冬天他站在那儿,脚底下踩的就是这种东西——一堆一堆倒出来的渣,颜色是黑的,有几块发绿,断面上有麻点,块头都不大,捏着沉。
矿上把它叫回炉渣。铜化过一遍,好东西倒走了,剩下的就是这个。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把渣在手里掂了掂。不重。比同大的石头轻,比同大的木炭沉。
他把渣收进袖子,贴着那半件铜放着。
火灰堆边上站着几个人,都不说话。卖荞面饼的把翻在地上的饼一张一张捡起来,捡一张吹一下。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看,被他娘拉走了。
“关家的男人呢。”他问。
“没有男人。”卖饼的说,“她男人十年前就没了,她一个人烧茶。”
“那个夏人呢。”
“不认识。昨晚来的,住的是镇东的客舍,跟人说他是白城来的。”
“口音。”
“听不出来。”卖饼的说,“他一句话说三四个字。”
---
镇上的铁匠铺在街西头,门脸一间半,炉子支在门口,烟从来不灭。
铁匠姓牛,四十多岁,中等个子,左手拇指上裹着一块布,布上头有陈的血印。他在打一副锄头,锤子在手上没停。
“牛师傅。”沈砚说,“借你炉子看一眼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他把那片渣掏出来,放在砧子上。
牛铁匠停了锤。他把渣拿起来,翻了两遍,又举到炉门口的光底下看。
“你在哪儿捡的。”
“茶棚那边。”
“茶棚烧的是草和木头,烧不出这个。”铁匠说,“这个化过。”
“什么料。”
“不是我们的料。”
“什么叫你们的料。”
“大夏的料,我见过。”铁匠说,“前年给他们打过一批车轴的箍,用的是他们送来的料。那料成色齐,断口是青的,掰开里头是细的,一点杂不生。”
“这一片。”
“这一片是红的。”铁匠说,“红是料里带的东西多。化的时候化不匀,好东西走了一半,剩下一半还在里头。这不是大夏的做法。”
“是哪儿的做法。”
铁匠把渣放回砧子上,用錾子在上头敲了两下。声音是哑的。
“白石山的。”
“白石山的面大。”
“南坡。”铁匠说,“北坡的料发青,南坡的料发红。南坡那一片的石头,外头看着是白的,白底下是铅,铅底下才是铜。挖出来带铅,化的时候铅先走,铜后走,走不干净的就在断口上留这么一道。”
“你见过多少。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儿做过两年活。”铁匠说,“手指头掉了一节——是化了的铅把手烂了,自己烂下来的。”他把裹着布的左手抬了一下,“后来就回镇上打铁。”
沈砚把渣收回袖子里。砧子上那两下敲出的印,白亮亮的,斜着。
“白石山的料,”他说,“这几年往东走的多不多。”
“不多。”铁匠说,“那边的矿十年前就叫官上收了口,说是归官,其实是谁占着谁挖。料出不了山,出的都是私的。”
“去年有没有人来收。”
铁匠顿了一下。他把锤子往砧子边上一放,放得很轻。
“去年秋后,来过两个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两个人。”
“不是矿上的人。矿上的人穿的是短袄,扎腿,脚上是草鞋。这两个人穿的是长袍,袍子底下露着靴。”
“靴什么样。”
“圆头的。”铁匠说,“底是厚的,底下有两道线,一道在前掌,一道在跟。靴筒是素面的,什么也没有绣。我们这儿没人穿那个。”
“你见过这样的靴。”
“见过一回。”铁匠说,“十来年前州里来过一回官,穿的就是这个。镇上的人说,那是宫里的人穿的靴,叫内侍省的靴。”
沈砚心里一沉。
---
沈砚把那片渣在砧子上放正了,把断口那边转过来,对着炉门口的光。亮的那一道很薄,走了三寸长,到断口中间断了。
“这样的料,化出来能做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做不了。”铁匠说,“做出来的东西压不住力,一敲就裂。”
“那他们收它做什么。”
铁匠拿起锤子,在手里掂了一下。
“他们不要好的,专要坏的。”他说,“我挑了一整天,挑出来的都是这么个成色的东西。”
“他们收了多少。”
“两车。”铁匠说,“都是南坡的料。他们看出不出得成色,还让我帮着挑了一回,挑了一整天,给的钱是三贯二百。””
“三贯二百。”
“三贯二百文。”铁匠说,“现钱,装在一只布袋里,袋口扎的是麻绳。我一年到头手里过不了几回现钱。”
“收走的料呢。”
“拉走了。往东。”铁匠说,“两辆车,八个人,全是骑的牲口,车是雇的镇上的。车钱也是他们出的,一车给六百文,比行价多二百。”
“往后还来过没有。”
“今年开春来过一次,收了一车半。”铁匠说,“这回我没沾手。挑料的是别人,车是镇东客舍那边叫的。”
炉子里的火舌从煤底下钻上来,舔着风箱的口。铁匠把锤子又拿起来,握了一下,没有落下。
“官上收东西,”他说,“我见过的都不给现钱。给的是条子,条子拿去州里换。”
“这一次给的是现钱。”
“给的是现钱。”铁匠说,“袋子上还盖了个印。圆的,我没有细看——我只顾着数钱。”
沈砚听懂了——给现钱还不让人看印,这买卖见不得光。
---
他从铁匠铺出来,往镇东走。
镇东的客舍是一排土房,门上挂着草帘,帘子是新的,还带着草的青味。掌柜的在门口劈柴。
“昨晚住的那个夏人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几时走的。”
“天没亮。”
“他往哪边走。”
“往北。”掌柜的说,“北边是界碑那条道。”
“他有没有留下东西。”
“钱留下了。”掌柜的说,“六文一夜,压在枕头底下。人走了,钱还在。”
“别的呢。”
掌柜的想了想,进门去了一会儿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布。
“他拿这块布包过东西。”掌柜的说,“布没拿走。”
布是麻的,粗,边被剪过。他把布抖开,布上有一个印,是压出来的,浅,不圆,看着像是从一只袋子上印过来的——圆的框,框里有字,字压得浅,只留了半个。
他把布折起来,收进袖子,和那片渣放在一起。
“客舍里这几日还住过谁。”
“前天住过两个。”掌柜的说,“说是收料的。昨天走了。”
“什么口音。”
“不是本地口音。”掌柜的说,“他们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”
“穿什么。”
掌柜的看了他一眼。
“穿的长袍。”他说,“底下露着靴,圆头的。我就记得他们走路不出声,草帘子一响,人已经到了门口。”
天快黑了。镇北那条道上,有人推着一辆空车往回走,车轴响。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碰了碰那片渣的断口。
他站在客舍门口没有动。掌柜的把劈好的柴一捆一捆码到墙根,码到第三捆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客官,”掌柜的说,“那两个人走的时候,让我记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们说,往后要是有人来问,就说他们是收旧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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