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五年二月,鹿鸣镇。
州里来人是二月十四,辰时进的镇。三顶轿子停在榷场门口,轿帘是蓝的,三面都写着各自的铺号。
沈砚把耳房里那张缺腿的桌挪到窗下,摆上两本册子,一支笔。他没有出去迎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开料铺的胡宽。五十岁上下的胖子,袖子里藏着三张纸,进门先看门帘。
“沈判官。”
“坐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胡宽说,“我这一趟是来递状子的。”
“递状子去州里。”
“去了。州里说往榷场递。”
沈砚把笔搁下。
“状子呢。”
胡宽把三张纸放在桌上,按住不放,先问了一句。
“我递了,别人知不知道是我递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你按了手印,就是你的字。”
胡宽的手在纸上按了很久,才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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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家是开商号的冯家。第三家姓贾,盐行那一路的。
三家都递了。三张纸上写的是同一桩事:昭平二十一年冬,有一批料从界碑那边过来,没有入册。料是三十七车,押车的是三家合起来的人,走到鹿鸣镇外换过一次车。三家都写着自己出的力,都说别人吞了钱。
三张纸摆在一处,数目对不上。
沈砚一张一张看。看完,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抄本。
抄本上有三行字,是昭平二十一年那批料的去向。这三行是他在场里的旧底册上抄的——底册上那一栏原本是空的,空的那一格边上有人用指甲压过一道印,印是顺着纸纹压的。
“这一栏三年空着。”他说。
胡宽看了一眼那个抄本,脸色沉了。
“你抄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记账。”沈砚说,“三十七车料,一辆车装多少斤,一斤值多少钱,谁替这笔钱画过字。这一栏空着,就是没人认。”
“没人认就没人认。”
“没人认,钱就还在。”
胡宽看着他。
“在谁手里。”
“在替这笔钱画过字的人手里。”沈砚说,“你们三个人都画过。”
胡宽坐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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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话是二审。
第一审问的是料。三家的账都对不上,各说各的数目。到了下午,冯家的人说漏了嘴,把昭平二十一年的车数报成了二十九车——报完自己也知道错了,改口说三十七。沈砚没有追这一句,他把这句话记在纸角上,画了一个圈。
第二审在申时。他换了问法:不问料,问钱。
“三十七车料,你们三家分几成。”
“三成三。”胡宽说。
“谁抽的成。”
“榷场抽一成半。”
“剩下的一成半呢。”
三家都不说话。
“我换个问法。”沈砚说,“昭平二十一年,谁给你们落的牌子。”
胡宽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“蒲掌事。”他说。
“哪一家的蒲掌事。”
“鹿鸣镇就一个蒲掌事。”
沈砚把这一句写下来。写完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,他就在背面接着写。
问到第三遍,冯家的人先咬。他说昭平二十一年那批料里有一成是贾家的,贾家没入册,入的是别家的名字。贾家的人立刻顶回去,说那年替三家垫过本钱的是胡家,垫本的钱从哪来,胡家说不清。
三家在耳房里互相攀咬了一个多时辰。咬到天黑,咬出来的不是对方的罪,是自己的账。谁家的料在一栏上、谁家的名字在另一栏上,一条一条都露出来了。
咬得最凶的时候,冯家的人把帽子摘下来拍在桌上,说贾家吞了八十贯;贾家的人说他记错了,是四百二十贯;胡宽说两笔都记在昭平二十二年,跟二十一年那批料不是一回事。
三个人各说各的日子。日子对不上,数目反倒对上了。
沈砚一句话没插。他只记数。记到后来,纸上出现了一个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数:三家合起来少入册的料,比他们报的状子上多出十一车。
那十一车没有人认。
他把这一笔记在纸的最下面,写完把纸翻过来压在石头底下——不让人看见,也不撕。
天黑之前,三家各自走了。胡宽走在最后,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。
“沈判官,”他说,“你这一栏填下去,往后谁还敢在这镇上落牌子。”
“谁按了手印,谁落。”
“那我这手印按得冤。”
“你按的时候,三十七车料已经入了别人的册。”沈砚说,“你的手印是替别人按的。”
胡宽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他的轿子出了场门往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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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子初九归一,第二天送到州里。
送的时候沈砚把三张状子抄了一遍,抄件留着自己夹进簿子,原件封了送上。州里回话很快:三家的账各自罚没两成商路,商路的牌子收回,转给鹿鸣镇有钱作保的一家。骆昶当天下午就把新的牌子递了出去。
牌子递出去的时候,姜五娘没露面。
牌子收下来的那三家,在镇东、镇西、盐引局对面各一家。
两成商路,一年是七千四百贯。三家合起来是两万二千二百贯。这笔钱不进官账,进的是牌子的那一栏。
他在耳房里把这笔数目记在自己那本新账的第三页上。记完,他没有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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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子到州里,到第三天卡住了。
卡住的不是案子,是路。案卷往后走,就要走三法司那一程;走到那一程,卷宗必须全。县里的卷、州里的卷、场里的卷,一本都不能短。沈砚把要送的三本摆开,数了一遍日子。
摆到第三本,他的手停了一下,心里咯噔一下。
第三本是“私印”那一本。昭平二十五年正月,他把这本的抄件递进了内侍省,换了一道告身。递进去的时候他没留底,只留了私印那一页的一张抄件,抄件压在抽屉里,没有编号。
这一本只要往上走,私印那一页就得往上走。私印一页往上走,那一页上盖的是鹿鸣镇姜家别院的印。私印盖牌勘册,画字的人要论罪——这一条是他自己写进新规里的。
也就是说:这一案往上送,送到底,第一个被问罪的人不姓胡,也不姓冯,不姓贾。
他坐在窗下,把抽屉拉开一半。
外面开始下雨。二月的雨不大,落在场子的青石板上,一片一片洇开。远处有人收摊,铁架子拖在地上,一声一声。
他把抽屉推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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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雨没停。
他把三本册子重新码了一遍:上面两本,下面一本。他把上面两本交给州里来的人,第三本留在耳房,锁了。
州里来的人问:“就两本?”
“就两本。”
“第三本呢。”
“没成。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案子结在二月末。三家的两成商路归了姜家,姜家没有出面,蒲九也没有出面,办牌子的是骆昶。沈砚收走了案卷,一本也没有外泄。
收走案卷的那天晚上,他从榷场出来,往北走。
姜家别院在镇北,门口那条巷子只有一丈宽,两边是墙,墙头压着瓦。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别院门口那盏。灯是亮的。
他站在巷口。
他没有整理衣裳。
站了半炷香——香是他自己估的:从他站定,巷底那盏灯的火苗跳过两次,灯罩上的影子晃一晃。跳第三次之前,他动了。
他走进去,吃了一碗热的。汤是羊肉的,上面浮着一层油,油把热气盖住了。他吃得很慢,吃到碗底,汤还是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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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到场上,先把那本私账取了出来。
私账是昭平二十四年五月收下的那一本,记的是鹿鸣镇八年里谁在哪一栏画过字、谁没有。本子比寻常的账薄,纸是棉的,翻起来闷。
他翻到中间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记着三行。第一行是胡家,昭平二十一年冬,画字一处;第二行是冯家,同月,画字两处;第三行画字的地方是空的,空的边上有人用指甲压过一道印。
第三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后来补上去的,字写得歪,一个偏旁压在格线上——是石守拙的手。
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。
看完他把这一页沿着装订的线撕下来。撕得很慢,纸是棉的,不容易断,他撕到一半停了一下,手在纸上按了按,才接着撕。
撕下来的那一页,他折成四折。
耳房里有一个小炭炉,是俞七娘替他添的,炉里剩一层灰,灰下压着一点红。他把折好的纸放进炉口,用火筷子往里推了推。
纸先黑,再红,然后亮了一下。
他把炭炉的盖子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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