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五年正月,鹿鸣镇。
正月十五,内侍省在鹿鸣镇那个小院子开了门。
三本抄件是他自己抄的。抄了两夜,用的是场上一刀新纸,一页一页裁齐了写。写到第二夜后半夜,灯油见底,他把灯芯往上挑了挑,又写了两个时辰。抄完他数了一遍页数,一共四十一页。
去的那天是十五。镇上过灯节,街口挂了两盏灯,灯的纸是红的,纸上画着鱼。他从灯底下过去的时候,有一盏灯叫风刮歪了,纸蹭在他肩上,蹭下一层红粉。
院子在镇东头,门脸窄,进门是一条砖道,砖道上扫得很干净,雪堆在两边,堆成两条埂。屋里烧着炭,炭味淡,压着一股沉香的味。
冯阉坐在案后。他穿着一件灰鼠皮的袄,脚边搁着一只手炉,手上没有戴护手。他今年六十上下,脸上皮肉松,眼睛不松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外头冷。”
沈砚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。
“喝茶。”冯阉说,“这是南边来的,昨儿刚到。今年雪大,商路不好走,茶贵了两成。”
“谢都知。”
“你吃过饭没有。”冯阉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我猜你没吃。”冯阉说,“你进门的时候靴子上带着泥,泥是新的,路上没停过。你要是吃过饭,靴子上的泥该干一半了。”
他把茶碗往沈砚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先喝。”
沈砚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有点苦。
案上除了茶碗和手炉,还摊着一本册子,册面是黄的。册子翻开着,页上写着一列人名,名字后头跟着数目,数目都不大,最大的一笔是三十二贯。冯阉把册子合上,压在手炉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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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从怀里取出三本抄件,摆在案上。
第一本是牌勘册上那一页的抄件,一百二十七个字,末尾有他画的押。第二本是三年里在鹿鸣镇外换过货的十一辆车的单子。第三本是他自己抄的时辰表:水程一列,路单一列,两列并排。
三本抄件摆在案上,摆得很齐,边对着边。
冯阉没有看。
他先把脚边的手炉拿起来,用袖子垫着,挪到案角,挪到自己左手边上。挪完他端起自己那碗茶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“你场上冷不冷。”他说。
“冷。”
“验货堂那三面墙,北面那面是不是漏风。”
“漏。”
“我去年去看过一回。”冯阉说,“那面墙的砖是旧的,从前的粮仓留下的。换墙要动场上的公账,公账要三家画字。三家谁也不肯先画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冷。”冯阉说,“冷着吧。”
---
“我要一道告身。”沈砚说。
“哪一道。”
“正经的一道。入吏额,罪籍那一栏抹掉。”
冯阉把茶碗搁下。他伸手拿起案上第一本抄件,翻到第一页,看了一行。
“这一页上的印,”他说,“是私印。”
“是。”
“私印盖牌勘册,按条格是冒勘。冒勘这一条,货没官,人下州。”
“是。”
冯阉把抄件合上,放回原处,摆得跟前头一样齐。他拿起第二本,翻了两页,又放下。第三本他一页也没有翻,只用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要的东西我给你。”他说,“三天里下来。”
“谢都知。”
“我有一句给你。”
“都知说。”
“榷场的事归榷场。”冯阉说,“内侍省不插手。”
沈砚看着他,背脊一寒。
“这句话,”冯阉说,“我不写在纸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冯阉说,“写在纸上的话,是给别人看的。我这句话,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他端起茶碗,喝了半口。
“我从前进宫的时候,管过内库的册子。”他说,“内库一年进出的东西,记在四本册上。宫里的规矩,册子错了要往上补,补的时候得有人画字。有一年,一个库吏把一笔错了的数目补对了,画了自己的字。他以为他办的是正事。第二年查旧册,那一笔就成了他的。”
冯阉把茶碗放下。
“我不是吓你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讲一件旧事。”
---
他重新拿起第一本抄件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他翻得不快。翻到末尾那一页,他停下来,把那一页正过来,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眼。光从窗纸上过来,落在那四个字上。
“这一页,”他说,“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。”冯阉说,“别问。”
他把三本抄件摞起来,摞成一摞,用手在摞边上拍了两下,拍齐了。他没有把抄件收进箱子,就摆在案角,摆在他左手边,跟那只手炉并排。
从头到尾,他只问了那一句:这一页你留着。
印是谁盖的,字是谁画的,车是谁家的,他一个字没有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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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阉站起来送他。
他走到门口,从钩子上取下帽子戴上,戴的时候先把帽檐捏了捏。门帘掀开,外头的雪光进来,把屋里照得白了一层。
“都知留步。”
“我送你到院里。”冯阉说,“我吃完饭要走一走,不走夜里睡不着。”
两个人走到砖道上。雪埂上有几道脚印,是早上扫雪的人留下的。冯阉走得慢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到了院门口,他站住。
“你这三本册子,”他说,“我替你收着。”
“谢都知。”
“替你收着的东西,”冯阉说,“早晚要用。”
他抬手把门闩抽开,门开了半扇,风从门缝里进来,把他袄子下摆吹起来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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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三天他什么也没有等。场上的大验没停,一天验四捆,他一捆一捆称过去,晚上把当天的场册抄一份夹进自己的簿子。第二天夜里下了雪,第三天早上雪停了,屋檐上挂着一排冰锥,长的有半尺。
告身是三天后下来的。
正月十八上午,州里来了一个书办,带了一只木匣。匣子里一道告身,一张纸,纸上写着履历:籍贯一栏写白石县,年貌一栏写“身中,面瘦,无须”,出身一栏空着,差遣一栏写着榷场验货。罪籍那一栏是空的,空得很干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那一天是他的生辰。
他自己记着。他没有说。这一天他盼了三年,真到了手里,他心里反倒发沉。书办把匣子交给他,让他画了押,喝完一碗茶就走了。榷场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正月十八是什么日子。他中午在验货堂吃的饭,还是稗子掺米。
同一天下午,姜家两个掌柜被提到州里去问话。
被提走的是两个人:一个管着镇上盐行的账,一个管着场上进出货的牌。去的时候是坐州里的车,车上没有上锁,两个人自己上去的。
上车以前,管盐行账的那个跟门房要了一壶热水,灌在腰上的皮囊里。另一个什么也没要,只在门槛上把鞋上的泥磕了磕,磕得很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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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场上开验。
夏人那边来了人,还是三个。昭人这边,验货堂前后的位子上都坐了人。靠东头第二张椅子空着。
那张椅子是姜家的。三年里,那张椅子上坐着的一直是同一个人。
沈砚在桌子这头站了一会儿。
“五娘身子不好。”骆昶从后头过来说,“今儿不来了。”
“货账谁送的。”
“她的人送来的。”骆昶说,“账送来了,人没进屋。”
骆昶说完就走了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,又转回去。
验到第三捆的时候,东头第二张椅子上坐了一个人,是姜家的掌事蒲九。他坐下以后没有看任何人,只把账本摊开,一页一页对。
蒲九只认钱。那天他一文钱也没有提,把账对完,合上,坐着不动。散场的时候他走在最后,走到门口回身把那张空椅子往里推了半尺,推进桌子底下。
那天下午,姜家别院门口那条巷子里没有点灯。
他从巷口过去。巷子里停着一辆车,车上的箱子搬下来两只,摆在石阶上。门房里亮着一盏灯,门房的人听见脚步,出来看了一眼,看清是他,又进去了。
箱子在石阶上摆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他再经过的时候,箱子不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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