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四年九月末夜,姜家别院外那条巷子。
他从别院出来的时候,门楼上的两盏灯还亮着。一盏挂在门环旁边,一盏挑在廊下,廊下那盏灯罩上有一只飞蛾,一直在撞。
巷子是条死巷,一头通大街,一头是别院的后墙。墙根堆着三只空缸,缸口朝天,里面积了半缸雨水。
他走到巷口,站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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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晚谈的是卷宗。
卷宗放在西厢那张长案上,蓝布包着,包角磨破了,露出里头的硬纸。她进屋以后没有坐主位,把案边的凳子拖出来一半,自己坐了一半。
“白石县的案子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的。”
“我要的是全卷。”
“全卷在州里。”姜五娘说,“我这儿的是抄本。”
“抄本谁抄的。”
“一个人抄了七个月。”
沈砚把布包解开。卷宗一共九十七页,页边用线订着,线是新的,纸是旧的。他先数页数,又数每一叠的厚度。数到第六叠,他停住了。
那一叠比别的厚。抽出来看,里头有一页的纸色跟前后不一样,白一点,边上没裁齐。
“这一页是后添的。”
“你看得出来。”
“纸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墨也不一样。别处的字是躺着写的,这一页是竖着写的,写的人在赶。”
他把那一页抽出来,摊在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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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页上头写的是三个名字。
第一个名字底下写“知情人”,第二个底下写“经手人”,第三个底下写“递状人”。三个名字底下各有一行小注,写着数目。
“这一页不在州里的卷上。”姜五娘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州里那份,我托人抄过一页。”她说,“抄的是第七十六页。第七十六页在这儿,是第七十七页。”
“那这一页是什么。”
“这一页是这张案子里最要紧的一张纸。”姜五娘说,“讼费一千一百二十贯,分三处走。三处都有名字。”
“三处怎么分。”
“头一处五十贯。”她说,“第二处四十贯。剩下的都记在你名下,一笔一笔往外付。递状的、押解的、往京里去的人、路上换的马,各有各的账。”
沈砚看那三个名字。头一个名字他不认得。第二个名字他认得——是白石县当年的一个押司,已经死了。第三个名字底下写的是“石”。
那一页的第三行最短。名字两个字,小注只有一行,写的是:递状一次,钱二贯。
“石。”他说。
“石。”姜五娘说,“递状的那个人。你熟。”
“二贯。”他说,“递状的画了字,收二贯。”
“别处收二百贯的也有。”姜五娘说,“收二贯的,是不知道自己递的是什么。”
他没接这句话,心里却沉了沉。他把那一页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,只有右下角一小块水渍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这一页我不拿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拿?”
“我拿走了,这就是我手里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记在别处。”
他把那一页放回叠里,把叠放回卷宗,线照原来的走法绕上,绕完把蓝布包上,布包的折角也照原来那样压在底下。
“你记在哪儿。”姜五娘问。
“记在该记的地方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记在那儿,谁看得见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看自己的账,谁不会看。”姜五娘说,“账给人看才值钱。你三年里把自己那笔账压在别人的柜子底下,一文没动过——这话是你今天来要说给我听的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今天我来,是来看这一页纸。看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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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灯往案上挪了半寸,那一小块水渍就从暗处进到亮处。她看了一眼,又把灯挪回去。
“你进来的时候,”她说,“衣裳是整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走路走得多,风大。”
“巷子里风大。”
“我这条巷子里的风,比街上小。”她说。
沈砚没接话,心里一凛。
“你把这一页看了三遍。”她说,“纸上的字你早认得了。你要看的是那个水渍。”
“水渍底下原来有字。”
“底下原来是个数目。”姜五娘说,“数目我抹了。你抹过的地方,别人认不出来,你认得出来。”
“我认得。”
“那你回去记。”她说,“记在你自己那本上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她叫人把卷宗抱回里间,自己站起来,理了一下袖口。袖口上沾着一点灯灰,她用手指弹了弹。
“你回耳房去。”她说。
“我回耳房。”
“耳房的窗子朝西,九月的西风进屋子。”她说,“你屋里那床被子是场上的旧被,是一年前别人盖过的。”
“我盖得住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话,一句都没欠。”她说,“那你就回去盖。”
沈砚从西厢出来。他走过那道二门,门是虚掩的,他没扶。走到大门口,门房的人要送他,他摆手。他自己开的门。
门楼的灯还亮着。他出来以后,门在他背后合上,合得不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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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那半炷香,就是这一晚站的。
他站在巷口的墙影里。街上没有人,只有斜对面一家铺子的灯笼没取,灯笼是坏的,亮一阵暗一阵。
他没有立刻走,也没有回头。
他先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一下那半件铜。铜是凉的。他把它往外抽了一点,抽到断口露在衣襟外面,又按回去。
他抬起头看巷子里的那两盏灯。他看着第二盏灯。灯罩上的飞蛾撞了不知道多少下,翅膀掉了一边,还在撞。
他站到那半炷香烧完。他自己知道有多长——从别院到这里是二百四十步,他走过来用了半盏茶的工夫,站的时间是走过来的三倍。
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。
他在这个巷口从来不理衣裳。进这条巷子以前要理——领口压平,袖上的褶抹开,人进去的时候是齐整的;出来以后不理。他在外头是沈判官,进了这条巷子就不是。这个分别他自己知道,没对谁说过。往后许多年,他在这同一个巷口只破过两回例,第二回是很久以后的事。
街上更鼓敲了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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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耳房以后,他把门闩上,把桌上的灯点着。灯是场上配的油灯,灯芯新。
他把官袍脱下来。他脱得很慢,先把腰带解下,搭在椅背上,再把袖子从胳膊上退出来,退到手肘的时候要抖一抖。袍子摊在桌上,他用两只手把衣襟捋平,捋了三遍,把肩线对齐,折成三折,压在桌角。
折完他坐着。
他坐的是那张缺腿桌配的板凳,板凳上垫了一块布。灯芯烧了半寸,他坐着。杯子里的水是下午倒的,凉的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喝完把杯子放回原处,位置没动。
耳房的窗子朝西,窗纸破了一个角,用一张告示补着,告示上的字朝里。夜里风过,纸角一下一下拍着窗棂。墙角那三只白布袋立在那儿,标签朝外。他看过去一眼,又看回来。
过了不久,他把那件折好的袍子拿起来,抖开,重新穿上。穿的时候前面一颗扣子扣错了一格,他解开,重扣。穿好了他坐下,一直坐到灯烧到底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把灯吹了。吹灯以前,他把灯芯往里推了半寸——这一盏是他自己添的油,油是场上的公油,他往里添过一次,添的那一次记在他自己账上,四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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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他去了场册房。
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新簿子,蓝布皮,没有划格。他回到耳房,把簿子摊在桌上,磨墨,蘸笔,在第一页上写字。
第一页他写了三行。
头一行写的是:昭平二十四年九月,白石县案下讼费。第二行写的是三个名字,一个一行,名字底下都留着一指宽的空白。第三行他写的是:
欠:一千一百二十贯。
写完他把笔搁在砚上。
数目底下他没有写日子。他看了那一页一会儿,把簿子合上,压在那块缺口的石头底下。石头压住的正是那三行字的位置。
石头底下原来压着的是那张抄了三遍的减员名册。他把名册抽出来,换了个地方——塞进抽屉里侧,跟那本借印簿的抄件并在一起。
案上那一页晾了一会儿,墨干透了,他把簿子重新抽出来,翻到第一页,用指甲在“一千一百二十贯”底下轻轻划了一下。划完合上,压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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