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四年九月,鹿鸣镇。
姜五娘是九月初三到的。她来的时候雨刚停,车篷上还挂着水,车帮上的泥一路滴到验货堂的台阶上。台阶上那几个泥点,到傍晚还在。
她带了两个人,一个撑伞的丫头,一个捧匣子的小厮。匣子是乌木的,四角包铜。她进门不坐东头,也不坐西头,把匣子放在沈砚那张缺腿桌的对面,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。
“你这桌子缺一条腿。”她说。
“垫着砖。”
“你垫的砖是榷场的砖。”她说,“账上记的是你自己的钱。”
沈砚没接话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连垫砖这点小钱,她都上着账。
她把匣子打开,里面是三块木牌,盐引局的样式,牌边上还带着水印。水印没干,摸一下指头是灰的。
“这三天你压了我十七车盐。”她说,“压一天,一天二十文保管钱。十七车,三百四十文。这笔归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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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算得清楚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一辈子就干这个。”姜五娘说。
她把一块木牌立在桌上,木牌上写着八百袋。她的手指从牌子上面按过去,按到桌沿,压住桌角翘起来的那块纸。桌子晃了一下,垫脚的砖滑出去半寸,她自己拿脚尖把砖勾了回来。
“我把这批盐的账报给你听。”她说,“你听完了,再答我一句话。”
“我听着。”
“盐是从东边三口的井里出的,井是官井,我买的是引。引面八百袋,一袋四贯二百文,三千三百六十贯。抽解两成,六百七十二贯。运脚从井到镇上,四十里,一袋七文,五贯六百文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这批盐我押了一注本钱进去,一千贯上下。”
“你说了三千三百六十贯。”沈砚说。
“三千三百六十贯是货钱。本钱是货钱、抽解、运脚,还有我垫的半年的井钱。”姜五娘说,“你要我一句一句报,我就一句一句报。”
她把手从桌上收回去,两只手叠在膝上。
“这一批折了我四百二十贯。这一笔我认。”
“折在谁头上。”
“折在我头上。”她说,“我不折在你头上。你别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怕。”姜五娘说,“你这三天没睡好。你眼窝底下是青的。”
“眼窝底下的东西不上账。”
“我这儿上。”她说,“我这里什么都上账。我记人,也记人的脸。”
她把手从膝上抬起来,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。
“你比上个月瘦了八斤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你穿这件公服,肩还撑得住。现在空了半指。”
“你记我的数做什么。”
“我记你的数,跟你记盐的数一样。”姜五娘说,“记着,好算。你哪天倒了,我知道我倒多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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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上没有人说话。檐口的雨水一滴一滴打在石阶上,一滴比一滴慢。
堂外来了个卖萝卜的老婆子,挑着担子往堂里看,看见一屋子人,又挑着走了。担子一头轻一头重,压得扁担直叫。
“你认了四百二十贯,”沈砚说,“沙没认。”
“沙是我库里出去的。”姜五娘说,“库是我的库。”
“库单上画字的人不是你。”
“画字的人是我的人。”她说,“这三个字我替你说了。”
她把匣子里第二块木牌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木牌背面用炭写着一行小字,是她自己的字,笔画歪,写得很实。
“这我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姜五娘看了他一会儿。她头上的木簪是旧的,簪头磨圆了,露着木头的原色。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,是指头上原本戴环的地方。
“沈判官,”她说,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要的是盐干净,还是要把我的盐行收了。”
---
沈砚把桌上的三块木牌并到一起,摆成一排,牌面都朝她。
“盐干净不干净,是秤的事。”他说,“盐行归谁,是引的事。这两样都不到我手上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那一栏画字的人。”他说,“替这批沙画过字的人。”
姜五娘的手指停在木牌上。
“你三年前在白石县,”她说,“也是这么办的。你那时候手上没有印,只有一根钉子。”
“那时候人少。”
“现在人多。”她说,“你要三个名字。”
“三个。”
堂外有辆独轮车从西边推过去,木头轴子叫得很难听,叫了一路。
姜五娘把匣子合上,又打开。她从匣底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,展开,压在木牌底下。纸上是三行字,一色的行书,写的是人名,每个人名底下有一行小注,写着哪一天、哪一号引、画的什么字。
“这三个人,都是我自己的掌柜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一个叫费敬,管着东边那口井的出货。这个人跟了我十一年,他画字画得最齐,一笔都没歪过。第二个叫贺六,管车。八百袋盐他经手装的车,一路上没少过一袋——除了沙。第三个叫石保,管库单。”
她报完,把手从纸上收回来。
“他们三个哪一个,我都不替你说情。”
“你不说情,你要说什么。”
“我要说的都说完了。”姜五娘说,“账报完了。我不替你省一文,你也别替我留一分。”
“这句话我记下。”
“你记下做什么。”
“账上的话,我一句一句都记。”沈砚说,“你报了多少,我就知道这案子有多大。”
姜五娘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是这么办事的。”她说,“你先把数目听完,再问人。你要的不是三个人,你要的是这条路上往后没人敢画假字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得多拿几个。”她说,“三个不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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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纸拿过来,从头看了一遍。他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石保。”
“姓石。”姜五娘说,“白石县来的。你认得?”
“不认得。”
“他有个叔,在县里写字。”她说,“老了,手抖。”
沈砚把纸折起来,照原来的折痕折。折完压在木牌底下,没有收进袖子。
“我不动这纸。”他说,“你留着。”
“你不要?”
“我要的是画字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收起来的一张纸。”
姜五娘把那三块木牌一并收回匣子里,匣盖合上,铜扣响了一声。她站起来,理了一下裙子。她理裙子的时候不看沈砚,看的是地上那几块水滴。
“沈判官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替你把要的人递上来。”她说,“你若要拿人,得有个正经的档子。拿三个人,要三份文书,要有人接着这案子,要有人在州里替你说话。”
“这些我自己办。”
“你办不成。”她说,“你手上的印是榷场的印,管货不管人。”
沈砚没接话,心里沉了沉。
“你连一件正经的官服都没有。”姜五娘说,“你身上这件,是上个月场的公服,袖口磨了。你穿着它去州里,人家先看你袖子。”
“我穿着它办事。”
“办事和上堂不是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今晚你到别院来。把账对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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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的时候,丫头替她撑伞,伞面是青布的,边上磨出了丝。她上了车,车帘放下来一半,又掀开。
“你那三袋沙还在堂上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
“那袋子上的蜡,”她说,“是药铺里卖的封药蜡,一两八文。你从自己钱里出的?”
“榷场账上出。”
“榷场账上出不了。”她说,“你去问问,场上的杂支要掌事画字,骆昶不会替你画。”
车帘落下去了。车轮从石阶前面过去,把那几个泥点碾开,摊成一片。
蒲九站在车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今天没戴那串黑珠子。车走出去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验货堂。他看的是那张缺腿桌。看完他跟上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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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沈砚把那三袋沙从案上搬下来,搬到耳房墙角。袋子靠墙立着,他一只一只摆正,摆成一排,标签朝外。
他数了一遍,三袋。
他又数了一遍,三袋。
案上落了一点沙,白的。他伸手抹了,抹完把手指在灯下看了一下。指缝里那点褐色的东西还在,洗过三回,没洗干净。
桌上还有一张纸,是他自己抄的今天验盐的条文。抄件底下留着一栏空,那一栏写的是“掌事画字”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那盏灯往旁边挪了半寸,纸上就没有影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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