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 大汗只问了数目

天授十三年六月，白城·王庭偏帐。

偏帐在三层大帐的西边，单独一顶，毡子比别处厚。六月里日头一晒，帐里闷，一股马汗味从地上的皮子里出来。帐里没点灯，只从顶上一道缝漏下光来。

苏澪进帐的时候，汗从后颈流到领子里。她把手里的杨木牌交给门口的卫兵。卫兵看了一遍牌子上的字，把帘子掀开。

大汗坐在案后。他穿一件没有绣的皮袍，袖子挽到小臂上，左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从虎口拉到腕子，颜色比旁边的皮肉浅。鬓角白了一半。

案上摆着两样东西：一只木碗，碗里是凉了的茶；一把小刀，刀口薄。大汗手里拿着一块木头，用刀削。削下的木片一片一片堆在案角。

“你就是营里那个。”大汗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都罗的册子上，你叫苏匠师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坐。”

苏澪没有坐。案前没有席子，也没有凳子。她站着。

大汗没有再说坐。他削了一下木头，木片掉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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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大汗说，“你一年能造多少。”

他把刀停了停。

“昨天帐会上有人问你的来历。”他说，“往后问的人会多。王庭自己得先知道，自己手里一年能出多少东西。”

苏澪没有立刻答。

“造什么。”她问。

“你们营里出的铁器。车轴箍、马掌、炉箅、箭头。”大汗说，“一年，能造多少。”

“这个要看料。”

“料按去年的数。”

“去年赤谷出了二百一十六件。”苏澪说，“那些不是一炉出来的，是各炉凑的。里头有一半是朵甘带人做的，我只管记账、看火。”

“我问的是你一年能造多少。”

苏澪把手里的牌子捏了一下。牌子已经交了，她捏了个空。她的手在裙子边上按了一下。

她开始算。

一炉出一件，好的时候出两件。一炉要两天，赶上料湿、天冷，一炉四天。一年里有一百天是不能开炉的：冬天河封了，煤运不上来；十月里下雨，料堆湿透；正月里风大，炉口守不住。

她自己那两座炉，去年开了七十六炉。小件能凑，大件一炉一件。算下来，一年三十件是有的——若料够，若煤不断。

“十八件。”她说。

大汗削木头的刀停了一下。

“你把话说清。”

“营里的炉，一年照去年的料，能出一百四十件上下。”苏澪说，“这里头能算我的，是十八件。别的是各炉的，是朵甘的，是石朵他们的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往少了报。”

“报了多的，就要按多的交。”她说，“交不出来，册子上就是欠。”

大汗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你要多少料才能造到三十。”

“三十件要的料，赤谷给不出。”苏澪说，“要给得出，我去年就报了三十。”

她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指头在裙子边上捏出一条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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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么给不出。”

“赤谷的料从矿山来。”苏澪说，“矿山是牟尼赞头人的。今年他断过两回煤。断的时候，我那两座炉就停着。停一炉，一天少两件。”

“煤断了，是你的事。”

“是我的是。”苏澪说，“我顶不了他。他是头人，我是营里的匠。”

大汗把手里那块木头翻了个面。木头已经被削得只剩半截，一头尖，是个木橛子。

“北面那片坡上，有一种石头。”苏澪说，“掺在煤里能烧，出的铁脆。这东西我试过，做了几炉，成色不齐。”

“能用吗。”

“能用在车轴上。不能用在做刀上。”她说，“做刀的东西，我还在找。”

大汗把刀搁在案上，木橛子也搁下。

“帐会上，阿罗问你那件事。”他说。

苏澪没有说话。

“他问的是朵甘是奴还是匠。”大汗说，“他问的不是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今年造的东西，写了谁的名。”

“朵甘。”苏澪说。

“明年呢。”

“明年还写他的。”苏澪说，“册子上已经写了他。改一回，就是两回。两回以后，册子就没有人信了。”

大汗在案上敲了一下指节。

“你们都这么说。”他说，“都罗也这么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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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秋前交三十件。”大汗说。

苏澪抬起头。

“三十件是三十件，不是三十炉。”大汗说，“一件要能用。车轴箍要箍得上轴，箭头要能搭上弦。数目按件点，点的人是我派的人。”

“料——”

“料你自己寻。”大汗说，“寻不着，是你的事。牟尼赞那里，你不要去求。求了他会拿这个价去跟我要别的。”

苏澪站着没动。

“秋前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“秋前。”

“交不出呢。”

大汗把小刀从案上拿起来，插回刀鞘。

“交不出，朵甘顶罪。”他说。

苏澪心里一沉。

帐里静下来。顶上那道缝里的光照在案的木纹上。

“他从四月里就把名字押上了。”大汗说，“册上写的是他。你知道册子上的规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还有别的话吗。”

苏澪的嘴张了一下。

“若是做四十件——”她说，说了一半。

大汗已经低头去拾那堆木片了。他把木片收进手掌里，拢了拢，倒进案边一只小布袋。

“你去吧。”他说。

苏澪站着，站了有一会儿。她转过身，走到帐门口，卫兵把帘子掀开。

外头的日头白得刺眼。

栅边站着野利明月。她手里提着那把弓，弓弦松着，另一只手拎着三支箭。她见了苏澪，把弓举起来一点。

“营里那个。”她说，“这弓的弦这两天发涩。你懂铁，你替我看看。”

苏澪接过弓，把弓梢翻过来，用指甲在弦口上刮了一下。

“弦口有毛刺。”她说，“磨一磨就行。不是铁的事。”

野利明月把弓拿回去，拉了一下空弦。

“你什么时候来白城。”她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秋前我在。”野利明月说，“秋前我要去北面打围。”

她把箭换到另一只手里，走了。苏澪站着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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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帐以后她在木栅边上站了一会儿。

她先看自己的手。两只手心上都是汗，汗从指缝里往下滴，滴在裙子上，一滴一滴，四个印子。

她把两只手在裙子上擦干了，擦了两遍。她伸手进怀里，摸到那半圈铁，锯口朝外，割了一下指头。她没看手，把铁塞回去。

回营的路上她走的是那条坡道。坡上晒着的铁箍还在草上，二十来件，箍口朝上，是昨天她自己摆的。

阿兀还在营门口坐着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明天几炉。”

“照旧。”

她进了营，先去点料房把册子拿出来。她把今天的事记在上面：六月廿六，白城偏帐，大汗见，问一年能造多少。底下她写了两个字：三十。

写完她把册子合上，走到炉前。

第一座炉的炉门开着，里头是昨晚的灰。灰凉了，结成一层壳。她拿铁钩伸进去，一钩一钩往外掏。灰从炉膛里出来，粉扑起来，落在她袖子上、脸上、眉毛上。

她掏完一座，接着掏第二座。掏第二座的时候，灰里翻出半块没烧透的料，她把这块料捡起来，摊在手掌里看，又放在脚边上。

石朵端着水过来。

“灰明天掏也行。”

“今天就掏。”

石朵把水放在地上，蹲下来帮她扒。两个人扒了半个时辰，两座炉的灰都清干净了。

“你见大汗，他问你什么。”石朵说。

“问数目。”

“你说了多少。”

“十八。”

“那你交多少。”

苏澪把铁钩立在炉边。

“三十。”

石朵不说话了。她把地上的灰扫成一堆，扫完，把那半块没烧透的料捡起来，掂了掂。

“这块料不是赤谷的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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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，苏澪回到棚里，把灯点上。她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，是营里画炉位用的旧图，纸厚，背面还能写。

她在纸上写字。

第一行写：一炉一件，两日一炉，一百日不能开炉。

第二行写：三十件，需料一千四百斤，需煤六万斤。

第三行她写到一半，停了。她把笔搁下，用手指在最后那一行上按了按。

赤谷今年出不了这一千四百斤。矿山那边能给的，是七百斤上下，成色还不齐。剩下的七百斤，只有一处能寻到。

她把那张纸折起来，折了三折，压在册子底下。

她伸手摸到那方小砚台，放在纸上，压住。

灯还亮着。她坐着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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