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九年五月,白石县石家。
石家在东头,两间瓦屋,一个灶棚。沈砚是午时到的,灶棚里的药味还在,苦,底下压着一点焦。
他把一个纸包放在灶台上。纸包里是两包药,一包八文,两包十六文,是他自己在西街药铺买的,钱从他这月的口粮里折。
石守拙从屋里出来,看见那个纸包,先看纸上的戳。
“这一份我认得。”他说,“是衙里发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说,“是我买的。”
石守拙把纸包拿起来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“那我不能收。”
“放着。”沈砚说,“你不用,别人也用得着。”
石守拙没有再推。他把纸包推到灶台最里头,靠墙,用一只倒扣的陶碗压上。灶上的火压得很低,锅里有半锅水,水面上浮着几粒米。
里屋有人咳了两声。咳完,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了一句:谁来了。
“沈文书。”石守拙说。
里屋就没有声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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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在灶棚里的小凳上坐下。石守拙坐的那只凳腿短了一截,底下垫着一块砖。
“名册交上去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四月底西廊底下抄了三份文书,纸是减员名册的纸。”石守拙说,“抄的人是我师弟,他抄的时候手底下垫着草纸,怕透墨。他抄东西抄到一半就出来喝茶,三份茶。”
沈砚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“名册第三行是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缘由那一栏写的是:本年三月具保递状,案未结,例应停差。”
石守拙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说话,两只手在袖子里,袖口磨得发白。
灶棚外面有一群麻雀落在瓦上。
石守拙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放在膝上。他的右手在抖,抖得不厉害,是那种一年一年的抖。
“我想问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你问。”
“我的口粮算到哪一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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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答得很快。
“四月三十。”
石守拙看着自己那只抖的手,看了一会儿。
“四月三十。”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“那到今天已经过了四天了。”
“过了。”
“这四天我没领,是我自己没去。”石守拙说,“粮料房那边初一的单子我没签。我要是签了,账上就多一笔,你那一行缘由就要重写。”
沈砚没接话,心里沉了沉。
石守拙站起来,走到灶棚角上的那只米缸边。缸是青陶的,缸口上盖着半块木板,木板上压着一只石锁。他把石锁搬下来,把木板掀开。
缸里还剩一截米,靠缸壁堆成一个斜坡。
他伸进手去,把米从缸底往上抄了抄,抄平了,退后半步看那条线。
“三斗二升。”他说,“这是昨天量的。两个人,一天一升半,能吃到六月二十四。要是省一省,一天一升二合,能到七月初二。”
他把木板盖回去,石锁压上。
“我算这个不是要跟您诉苦。”他说,“我是想问明白,从四月三十往后,我的口粮是不是就归县里收回去,还是算我欠县里的。”
“不算你欠。”
“那就是县里不再发了。”
“不再发。”
“好。”
他坐回那只短腿凳子上,两只手又交在袖子里。
“名册上写的是停差。”沈砚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是除名。”
“停差跟除名,差在哪儿。”
“差在三年。”沈砚说,“三年里头县里要是空出员额,停差的人可以补。旧例是这样写的。”
“旧例我抄过。”石守拙说,“昭平六年那一年,白石县补过一个停差的,那人补上以后干了四年,死在任上。昭平十一年也补过一个,补上三个月,又被停了。”
“这一次的旧例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石守拙说,“我抄过的东西,都还在架上。”
---
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。
石守拙的老婆扶着门框出来。她比沈砚上回见的时候瘦,领口松了,露着锁骨。她走到灶边,把药罐从架上取下来,罐底在灶台上磕了一下,磕出一声闷响。罐还是那只罐,口沿往下有一道裂缝,用铜丝箍着。
“这个月的药签,往后谁签。”她问。
“往后不用签了。”石守拙说。
“那药从哪儿来。”
“我买。”
“你有钱买。”
“有。”
她端着药罐站了一会儿。罐里还剩半罐药渣,药渣沉在底下,结了块。她把这半罐倒进灶边一只豁口碗里,倒完把罐口朝下扣在架上。
“那饭呢。”她又问。
“饭有。”石守拙说,“三斗二升,我算过。”
她把碗端起来,回里屋去了。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了沈砚一眼,看的不是脸,是他膝上那一页纸。她什么也没有说,把门带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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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一句。”石守拙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一页名册,往后放在谁手里。”
“放在县衙库房。”沈砚说,“架阁库西头第二间,铁柜,柜上有两道锁。州里存抄本一份,京里存一份。”
石守拙把这句话听完了,才慢慢开口。
“架阁库我锁了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柜上两道锁,一道在库吏腰上,一道在管勾手里。钥匙是我这两把。”
他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,放在案上。铜的,一共三把,最旧的一把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花纹,钥匙头上缠着一圈麻线。
“这两把今天交。”他说,“一把是库门的,一把是柜子的。第三把是旧卷房的抽屉,那抽屉里没东西,明天我一并交。”
沈砚看着那串钥匙。
“交给谁。”
“交给谁您定。”石守拙说,“我只说一句:交到这种人手里,名册进去多少份,出来多少份,他心里要有数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那我今天下午交。”
“明天交。”沈砚说,“今天下午你把西廊底下那三份文书先理出来,理完写一张单子,写清楚哪一份在哪个架子上。这张单子我留着。”
石守拙点了一下头,把钥匙挂回腰上,绕了三圈才系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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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完这些,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灶上的水开了。石守拙起身,把锅端下来,倒了一碗,放在沈砚面前。碗沿上有一个缺口。
“水是井里的。”他说。
沈砚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有一点土味。
石守拙又坐回去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麻绳,绳子一头系着一个小纸牌,纸牌上写着年份,字是他自己的字。他捏着那个纸牌看了一会儿,又塞回袖子里去。
“我去取一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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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缸在灶棚角上。石守拙走到缸边,把石锁搬下来,掀开木板,把手臂伸到缸底,在靠缸壁那一侧摸。
摸了一会儿,他拽出一个油纸包。
纸包是用油纸裹的,裹了三层,外面缠着麻绳,绳上打了一个结。他把结解开,一层一层揭,揭到最里头,是一页纸。
纸色比县里现在用的公纸黄一层。左边裁得齐,右边没有裁过,边上起毛。纸上有两处挖补的痕,补的地方颜色深一点,跟周围的纸对不上,像两块旧疤。
石守拙两只手捏着这一页纸,站起来,走到沈砚面前。
他的手抖得比方才厉害。纸在他手里,纸角一直在响,是很轻的那种响,一下一下,跟灶上滴水的声音错着。
“这是昭平二年那一卷里的一页。”他说,“我三十年前抄的。三年前我奉差重誊仓场旧卷,认出来是我的字。上头的数目被人改过两处,改的人用的也是我的字。”
“你藏了三年。”
“藏在米缸里。”石守拙说,“我夜里不许自己开门,就是从那时候起的。”
他把纸递过来。沈砚接过去的时候,两个人的手指在纸边上碰到了一下。石守拙的手是凉的,指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“这一页我抄一份。”沈砚说,“抄完送回来。”
“送回来做什么。”
“在我手里,它是赃。”沈砚说,“在你米缸里,它是账。”
石守拙点了一下头。
沈砚把纸摊在膝上,对着灶棚外面的光看。纸上写的是出粮的数目,两处被改过的数目都改大了。底下落着两个名字,是经手人和具结人。
两个名字,一个是四十年前就在白石县当书吏的人。那一个他认得,前年冬天死在肃州的驿馆里。
另一个名字他也在册子上见过。
“这页上头有两个人名。”石守拙说。
他站得很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上还沾着油纸上的灰。
“另一个还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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