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她值多少斤铁

天授十三年四月，白城·王庭偏院。

耶律青的屋子在西偏院最靠里的一间。屋里三面是毡，一面开了窗。窗纸是新换的，风大，纸面一夜鼓起一夜瘪下去。

她掌通译与商路十六年。帐会上要用的数目，得她先算好；商路上要过的关，得她先报到；十二部头人喝醉了说出来的话，也归她记。她的案子上一只算盘，一把裁纸刀，一只装墨的小铜盒。

这天早上，案上摊着两样东西：一份要往上送的报单，一本要留的底册。

报单上是十二行的空栏，栏名是姓名、年岁、籍、所能。王庭今年要把赤谷匠作营里几个人收进王庭的册子，直归王庭派活，不再由都罗转手。

空栏第一行，她先写了四个字：营匠苏氏。

写完她把手搁在案上，算了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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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谷今年正月至四月，一共出货十一炉。其中苏澪的炉出了七炉，成色一等，交到白城库房，过了两回秤，一共八百四十斤。

去年秋天，十二部报上来的铁，一个部好年成三百斤。三个部合起来九百斤。

耶律青把算盘拨了一遍，又拨一遍。数目不难，难的是扣。煤钱要扣：牟尼赞抬过价，一车煤从八百文抬到两贯四百。后山掺进去的石头也要扣，掺石头的炉出的铁脆，成色打了一等，价就差两成。扣完这两样，苏澪一年出的铁，一千斤上下。

一千斤。三个部。

她在纸上写了一行：一炉顶一炉半，人顶三个部。

写完她换了一行，算第二样。

王庭一年开三回帐会。开一场，十二部的头人带着人、带着牲口到白城来，吃住十天，牲口料另算。一场帐会下来，库里出去四百贯。三场里有两场是为铁的事吵——谁家的铁先到，谁家的铁算军资，谁家的铁折税。

铁的事有人能一口答上来，帐会就少吵两场。

两场帐会，八百贯。

她把算盘推到案角，把笔搁下。笔尖上的墨在笔山上一滴一滴往下走，滴到砚池边上，凝成一个黑点。

一个女匠，值三个部，也值两场帐会。这两句话她不愿意写在纸上，写在纸上就成了价。

去年秋天那场帐会上，争铁的是两部人：西边的部说自家的铁先到的白城，该先算军资；东边的部说铁是一个人手上过的秤，凭什么先算他家。两部人在帐里争了一天半，第三天把各自的成色单子摔在毡子上。最后是野利明月把两张单子拿起来，一边一张，对着灯照了照，说这两张纸上的字是一个人的笔。帐里就没有人再说话。

那场帐会开了十一天，出去四百零六贯。

耶律青记得那个数目，因为它比前一年多出三十六贯，多出来的那三十六贯，是两部的牲口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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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样账不好算。

耶律青把底册翻开，翻到上个月那几页。

十六年里她卖过两个人。

头一个是通译，会三种话，年纪轻，笑起来眼睛弯。她把他卖到云门关外一支走骆驼的商队里，换了一条路。那条路冬天不封，走一趟省十一天。她把他送出去的那天，请他在自己屋里喝了一碗酪浆，酪浆里放了糖。他喝完了，问她路上要不要带毡子。她说要。

第二个人是看马的。她把他卖到十二部一位头人帐里，换了那条商路三年的税减三成。那三成税折下来，够王庭养二十个匠奴一年。送他走的那天，她也请他喝了一碗酪浆，也放了糖。

两个人都不是坏人。她卖他们的时候，也不是恨他们，是有价钱。

她把这一页看完，合上，又翻开。

卖人这件事，她十六年里只写过三行字，写在底册的末页：日子、换来的东西、那个人往哪边去了。三行字底下她添过一句：不问去处。

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虚。头一个通译走了两年，她就知道他死在哪条路上——骆驼队里有人回来过，说那个人冬天喝了生水，病了十一天。她听了以后，叫人给那支商队减了半成税。

那个人是她的同乡。她也没有去过他的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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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的信是这天午后到的。信短，是都罗自己写的，字方，一笔一笔隔得开。

信上说：四月里牟尼赞来营里买走两个会看火的学徒，价钱是一个月七贯二百文。他没有拦。他问王庭一句话——这两个人算不算调拨。要是算调拨，工该记在王庭的册子上；要是不算，出了事他自己担。

随信还有一张小条：营里的名册上那两个名字留着，没有划。

耶律青把信读了两遍，在回信上写了四行：人不算调拨，工不入王庭册，出了事营里担；那两个名字留着，明年帐会上按在册的人数报料。

写完她又在底下添了一行：牟尼赞买人手艺，多半不止这一次。以后凡是他从营里带走的人，报王庭一份名单。

她把信上了火漆，交给外头等着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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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这个人，她喜欢。

去年冬天，她随口问过一句：炉口的火为什么先红后白。苏澪放下手里的钳子，讲了半个时辰。她讲的时候不看人，看的是墙，讲到一半还回炉边比了一回。讲完她问了一句：你听懂了没有。

耶律青没有听懂。她那半个时辰里听懂的是另一件事：这个人不说假话。她说能就是能，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

四月十七那天她也看见了。她说到昭人换了秤，那边有个文书拿一块铜压账纸，苏澪的手停了半息。

半息不是听不懂。半息是听懂了，又不想让人看出来。

那一天她还看见一件事。她推过去一只手炉，苏澪没有接，把袖口往下拉，拉到盖住手背。拉袖口的人，手上有东西，或者手上有伤。

耶律青做通译做了十六年，最会看的就是这点半息。人说话的时候，嘴可以管住，手管不住。谁听见一个不该听见的词，谁的手就先停一下。

她把这一行也记了：手炉未接，袖口下拉。

耶律青把那一行念过一遍之后，回到屋里，先做的不是上帐会，是查。

她让人去问了三个月里榷场的货单：有没有昭人来买过假铁，有没有昭人拿着料来对过成色。回话要三个月才有。

她算过一件事：这个价钱要是真有人出，出得起的人不是牟尼赞，也不是阿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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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单是下午誊的。

她拿一张新纸，从第一行开始抄，抄得很整齐。头一行那四个字，营匠苏氏，她没有抄过去。

她拿起案上的裁纸刀，把原来那张纸上那四个字刮掉。刀口薄，刮到第三下纸面起了一层毛。她用手指把毛抹平，把剩下的墨星吹掉，吹完把那一片拿起来对着窗纸看了一眼——透光的地方薄了，像一块旧伤。

报单上第一行她重新写了六个字：赤谷营匠一名。

后面两栏：年岁，不写；籍，不写。所能，写了八个字：识火辨色，能省柴料。

这样报上去，王庭收的是赤谷营里的一个名额，不是苏澪这个人。

写完她上了火漆，压在案上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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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的那一份是晚上抄的。

她从架子上取了一本新底册，蓝布封面，纸是白城本地出的，比报单用的纸粗。她坐在灯下抄，抄了七页：姓名、年岁、来历、在赤谷做过什么、哪一炉出了多少、成色几等、煤从哪儿来、牟尼赞抬过几回价。

抄到第七页末，她把四月十七那一行也添了上去，添完把灯芯剪了一下。

灯芯剪短了，火苗矮下去，屋里暗了一层。她又把灯芯挑高一点。

底册抄到一半的时候，外头打了一更。偏院里的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，又瘪下去。她停下笔听了一会儿——风里有牲口的铃铛声，是南边那支商队到了，明早要来对商路。

抄完她在第一页上头空着的地方停了一会儿。

灯下那页纸上只有她刚抄的那一行字，下面还有半页留白。

她提起笔，在第一页上写了七个字：

此人不可使王庭专有。

写完她把笔搁下，把底册合上，用一块旧毡子包起来，塞到案子最底下那只木箱里。木箱的锁是旧的，钥匙挂在她腰上，跟她的名牒挂在一处。

她吹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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