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女匠师三个字

天授十三年二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“苏匠师，碗。”

伙房的伙夫把碗从窗口递出来。碗是粗陶的，边上有个豁，里头是两合半的糊糊。她自己那一份份例早退回了营里，这一碗是营里按人头分的。

苏澪把碗接过去。她接的时候慢了半拍。

“你叫我什么。”

“苏匠师。”伙夫说，“都罗这么叫的。”

这三个字是从脱籍那天起的。那天在料场上，都罗把册子举起来，当着二百来号人叫了一遍。头一声是都罗叫的，后头跟着叫的就乱了。

她当时说了三个字，没有人听清。

头一回有人在背后这么叫她的时候，她正在炉边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后头站的两个人都在看料堆，谁也没看她。她回过头接着干，手里的钳子夹着一块料。后来她就不回头了。

现在营里都这么叫。背料的叫，棚里做活的叫，连坡下头那几个半大的学徒也叫。有人记不住她的名字，就只叫匠师两个字。

她不这么自称。有人问她的名字，她答苏澪。答完了，人家还是叫匠师。

石朵不叫。石朵喊她的时候只有一个字：喂。喊完了就说话，说的都是料、火、饭吃没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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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一，耶律青来点验名册。

她来的时候带了三个人，两匹马，马在营外的桩上拴着，桩是上回阿罗钉进去的那几根。她进营门先跟站门的力士点了一下头，笑了一下，才往里走。

她身上有股味，不重，是晒干的草味。她的袖口是窄的，手上没有戒指，只有一串木牌，用皮绳系在腕子上，走起路来不响。

都罗把册子抱到料场上。册子是营里那本，皮子掉了，用麻线捆着。耶律青自己带着一本，蓝布的封皮，纸是白城出的，比营里用的粗。

她先看营里的册子，一页一页往下看，看到当中，往回翻，又从头看了一遍，最后翻到她要看的那一页，看了第三遍。

“朵甘。”她念。

朵甘从人堆里出来，站到册子前面。

“年纪你不用说，我这里写着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你今年做了几件。”

“营里的活不算件。”朵甘说。

“那就算活。”

“算不清。”朵甘说，“我做模子，模子跟东西不算一件。”

耶律青在蓝布册上写了两笔，写完抬头看了看他的手。

“你这两只手，还能做几年。”

“做不动的时候，册子上就该划了。”朵甘说。

耶律青笑了一下。她把笔搁下，没有再问。

“今年的数目呢。”她转过头问都罗。

“一千二百件。”都罗说，“料缺一半。”

“缺的一半从哪儿来。”

“营匠自己到矿上求了三成。”都罗说，“三成是有主的，价钱写在矿上的册上。”

耶律青把这一句也写下来。她写得很快，写完抬头看了一眼苏澪。

“你的份例呢。”

“押出去了。”

“押到哪一年。”

“十七年。”

“押给谁。”

“矿上。”

耶律青在册上添了一行。添完她看了一眼苏澪脖子上那圈暗印，又低下头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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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到她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了。

苏澪站到册子前面。她围裙上有一块黑，是前天炉里溅出来的，洗不掉，她就没洗。她手上还留着冬天冻的裂口，裂口结了一层皮，皮是暗的。

耶律青把蓝布册翻开新的一页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苏澪。”

“哪两个字。”

“苏，澪。”

“营里怎么叫你。”

“苏匠师。”

耶律青在册上写了第一行。她写得慢，三个字写完，笔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她问，“我要写。”

苏澪答了岁数。

“二十八。”

“生辰呢。”

“三月。”

耶律青把这一句也写上去，又添了两笔。她写的是：营匠苏氏，年二十八，无籍。

她写完把册子合上，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页上没有多的话。名字一行，年岁一行，籍那一栏，空着。

“什么叫无籍。”苏澪问。

耶律青把手腕上那串木牌换了个方向。

“营里的册上有你，这个我看得见。”她说，“王庭的册上，籍这一栏我没得写。写籍要有地方，要有役，要有上头认过的册底。你这三样现在都没有。”

“没有籍算什么。”

“算有名，无籍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这不是坏事。有籍的人，王庭点得着；点得着的人，王庭派活，派到哪儿就得去哪儿。”

“点不着的呢。”

耶律青笑了。

“点不着的，”她说，“王庭要用你的时候，还得先问一句你是谁。”

她把蓝布册抱在怀里，两只手叠在册子上。她把话说完了，又添了一句：“这也是好事。”

苏澪把围裙上的带子系紧了。她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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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验到后晌才完。

耶律青看了营里的料堆、三座炉、库房里那排东西。她看东西不快，一件一件拿起来，拿到手先掂，再翻过来。

在库房里，她把上回那三只壶拿起来，倒过来看壶底。

“这个是新样。”她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省柴的那个铁条也是你做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谁让你做的。”

“都罗要东西交帐会。”苏澪说，“圈口、刀环、箍，我这一炉料做不了。”

“做不了。”

“铁脆。”苏澪说，“套上就裂。”

耶律青把壶放回原处，放得很正。

库房那排东西里没有那块断铁。断铁在她棚里的炉台上，用一小块石头压着。

“料册给我看看。”她说。

苏澪把料册从案上拿起来。册子外头包着一块布，布上写着两个字。耶律青把布解开，一页一页翻。她翻得不快，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。

那一页上写着三个字，字比别处的都大：这铁脆。

“这一行是谁写的。”

“我。”

“账上不写这个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账上写数目、写成色、写日子。脆不脆，不在账上。”

“我写在这儿。”

“你写在这儿。”耶律青说，“都罗看过没有。”

“看过。”

耶律青把册子合上，用布包好，包的时候把两个字朝外。

“这一行我不动。”她说，“我抄一份带回去。”

她叫人在案上铺纸，自己坐下来抄。她抄得不长，抄完了把纸吹了两下，等墨干，折起来收进袖子。抄的是哪几行，苏澪看不见，纸是背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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朵甘在料场外头等着。

他从点验开始就站在那儿，一直没走。他两条腿站得直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
“方册上有没有我的名。”他问。

“蓝布那本，”苏澪说，“你不在上面。”

“营里这本呢。”

“营里这本有你。”

朵甘点了一下头。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。他的指节是弯的，弯了半辈子，脖子上有一层厚皮。

“我在这儿二十六年了。”他说。

他说完就往炉棚走了。走了几步他把腰上那把锉正了正。

走了五六步，他又回过头。

“蓝布那本上头有多少个名。”

“我没看见。”

“你该看看。”朵甘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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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青是申时末走的。两匹马在桩上解下来，马蹄子踩在冻土上，声音很实。

她上马以前，站在营门口，回头叫了一声。

“苏匠师。”

苏澪从料堆那边过来。她手上还沾着料灰。

“下个月，”耶律青说，“榷场有一批料。”

“什么料。”

“别处运来的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什么样的都有，也有掺假的。王庭要买，买之前要有人看一眼。”

“我去看。”

“你带上你的眼睛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别的不带。”

她笑着翻身上马。马往南去，营门口的雪被踩出一片蹄印，蹄印里很快就渗出了水。

苏澪站在门口，把手上的料灰在围裙上擦了。她擦了两下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不知道榷场在哪儿，也不知道那批料是哪一天到。

她抬头的时候，那两匹马已经拐过坡去了。

回到棚里，最小的那个学徒跟了进来。他站在炉台边上，看了一会儿那半块断铁。

“榷场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
苏澪说不出来。她把手放在炉门上烤了烤。

“听说榷场上卖糖。”学徒说。

苏澪没有答。她把炉门推开一条缝，往里添了两块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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