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八年十二月,白石县户房。
户房在县衙西头第二间,屋里四张案,两张空着。窗子糊的纸裂了一条,风从缝里进来,正好吹在砚台上,砚池里的墨结了一层皮,边上翘起来。
曹六坐在最里头那张案。他今年五十三,头发白了一半,抄了三十一年册子,右手腕上裹着一块旧布,布上沾了墨,硬了。他案上搁着一只碗,碗里是两合米煮的粥,已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。
沈砚进户房的时候是辰时。他把三本册子放在空着的那张案上,摊开,压了两块镇纸。
军饷册摊在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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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从后往前翻。
军饷册是抄本,不是底簿。底簿在州里,县里这一本是去年二月重誊的,誊的人字小,一格一个字,数目用大写。他一页一页往前翻,翻到昭平十五年冬的那几个月。
十五年的册子上,有一行写着“白石县月支”,另一行写着“军饷月支”。两行数目不一样,两行后头的经手也不一样。他把这两行抄到自己的纸上,抄的是月份、数目、经手。
抄到第十一行,他停下来。
“曹六。”
“哎。”
“白石县的月支,走哪一处。”
“走县仓。”
“军饷月支走哪一处。”
“走牌勘。”曹六说,“先是牌勘,后来并到粮料。去年九月粮料房的司吏病了,那会儿是并着办。”
“十五年的军饷月支,是哪一个衙门支的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曹六把笔搁下,“上头写的是‘行营支给’。”
“行营支给。”沈砚说,“这个衙门在哪儿。”
“在肃州西边。”曹六说,“三年前撤了。撤的时候人调到州里,册子并到州县架阁库。”
“哪一年撤的。”
“昭平十五年十月。”
沈砚把纸上的十一个月份一个一个划过去。
十五年的七月、八月、九月,三个月的军饷月支,经手的那一栏写的是“行营支给”。十月以后,那一栏换成了“州县支给”。十月本身没写,那一格是空的。
十月的这一格,空着。可十月的军饷册上,月支那一行的数目是满的。
他往前翻了一年。十四年,一行“行营支给”。再往前,十三年,还是“行营支给”。
“这十一个月,”他说,“是一个人领的。”
曹六站起身,走到他案边来。他走得慢,右袖子垂着,手腕上那块布往下滑了一点。
沈砚把纸推给他。
“你看这两栏的经手。行营支给那一栏,十一个月,是一个人。州县支给那一栏,四个月,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是一个人。”曹六看了很久,说。
“白石县这一头,这个人的月支领到今年九月。行营这一头,领到十五年十月衙门撤了。撤了以后,”沈砚说,“这一头还在领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曹六说。
“明白什么。”
“一处撤了,另一处没撤。”曹六说,“可两处的俸,一直在发。”
沈砚心下一沉。
---
沈砚把两栏的名字对了一遍。
名字是同一个。册子上写的是“白顺”。
他没有往下写。他站起来,走到架阁库的门口。库里暗,气味是纸的,旧的纸有一股甜味,底下压着一点霉。
“行营支给那一处,撤衙的时候,差遣文书往哪儿去了。”
“併到州县架阁库。”曹六说,“走了车,装了十一箱。”
“你经手了。”
“打下手。”曹六说,“我点数。”
“余下这一个人呢。”
曹六没有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这一处撤衙,别的都归了州里。只有一件东西没归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“支给册。”曹六说,“支给册是银上的东西,银上的东西归户部。州里不敢接,就还放在县里。放了三年。”
“放在哪儿。”
“户房的柜里。”曹六说,“柜是旧柜,锁坏了,拿绳子捆着。”
沈砚走回案边,把三本册子合上,压镇纸的那两块也收起来。
“你把那两箱搬出来。”他说,“不用全搬,把昭平十五年的搬出来。我要两份东西。”
“哪两份。”
“一份是白石县月支的差遣文书。一份是行营支给的差遣文书。”
曹六的两只手在身前交了一下。
“这两份东西,小的不能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给了,小的就没了。”
“你不给,”沈砚说,“这两处俸再发三年,还是要有人来查。查下来,头一个是抄册子的人。”
曹六站在那里,两只手搓着。他的指甲里全是黑的,搓了半天也没搓掉。
“小的有一个儿子。”他说。
“多大。”
“十七。过了年十八。”
“在做什么。”
“在家。上个月县里点了名,说年后编屯田营,编到云门关去,十年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他把袖子里那支笔抽出来,在纸上划了一道。
“屯田营的名册从哪儿起。”
“从县里起。”曹六说,“户房起,送到州,州里画了再往西送。”
“今年的名册起了没有。”
“起了草底,还没送。”
“在你这儿。”
“在小的手里。”
沈砚把笔搁下。
“你儿子叫什么。”
“曹小乙。”
“名册上写进去了没有。”
“草底上有一行,小的没往上写。”曹六说,“空着。”
沈砚把那行空着的地方看了一眼。他没有说准,也没有说不准。
“你把两份文书给我。”他说,“你的名字,我写在我这本簿子上。名册上的那一格,我明天看。”
“明天看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明天看就是明天看。”沈砚说,“我没写上去,就是没写上去。”
曹六看着他。他看了有一阵子,眼睛红了,可没有哭。
“小的信你一回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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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六是从库房最里头的架子底下把箱子拖出来的。箱子是樟木的,边角上磨圆了,箱盖上压着一捆去年的旧账。
箱子里是油纸包,一包一包码着,包上写着年份月份,字是曹六自己的字,比他现在写的正。他把昭平十五年的那几包挑出来,抱到案上,一包一包解开。
解开到第五包,他从里头抽出两份文书。
两份文书都是单页,纸色一发黄一发白。他拿袖口把纸上的灰擦了两下。
沈砚接过来,把两份并排摊在案上。
第一份是白石县月支的差遣文书,上头写着差遣名、支给数目、起止月份。用印那一栏上盖着一枚方印,朱色偏暗,边角上压着纸的毛边。
第二份是行营支给的差遣文书,纸一样长短。用印那一栏上也盖着方印,朱色跟第一份差不多。
他把两份的印凑到一处,对了一遍。
不是同一个印。两枚印不一样大,边线也不一样,一枚的边线粗,一枚的边线细。
可两枚印上的字是一样的。
四四方方,四个字。前两个字是“内侍”。
他把两份文书拿起来,走到窗户那边。窗子那条裂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细,直。他把两份文书叠着,让那一线光从两个印上过去。
光从印上过的时候,两个印的边线都对得上纸的纹路,是压进去的,不是画上去的。
“曹六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这个印,”沈砚说,“是哪个衙门的。”
曹六凑过来看了一眼,看完把手缩回去了。
“小的不认得。”
“你在户房抄了三十一年。”
“抄了三十一年。”曹六说,“这四个字小的见过,可是小的不敢说。”
“你说一个字。”
曹六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,缩到一半,又伸出来,指着那两个印。
“宫里的。”他说。
沈砚的后背有点发凉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子那条缝里的光挪了一指宽,从印上挪到纸上。
沈砚把两份文书折起来,折成三折,塞进自己怀里。他拿出随身那本簿子,翻到新的一页。
第一行他写日期:昭平十八年十二月初九。
第二行他写:白石县月支差遣文书一份,行营支给差遣文书一份,油纸包,昭平十五年第五包。
第三行他写:用印皆内侍省。
写到“借”这个字的时候,他的笔停了一下。
这一行他没有写完。他把笔尖上的墨在纸边刮了两下,把本子合上,塞回怀里。
“这两份文书,”他说,“借出来的还是偷出来的,说不清。我先按借的记。”
曹六站在案边,两只手垂着。
“小的那件事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沈砚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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