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册子上要写个名字

天授十二年二月，赤谷。

营里过了正月半才断的冰。水沟上面那层冻得发白的壳，先裂开一道缝，再一块一块塌下去，水从底下冒上来，浑的。

苏澪每天早上到沟边洗手。手背上的泡结了痂，痂边上还翘着，浸了凉水就疼。她洗得很短。

这天早上她洗完手，抬头看见营门口站着两个人。前头那个穿一件灰鼠色的皮袍，领子上翻着毛，脚上是一双干净的靴子，靴底边上没有泥。是耶律青。

耶律青从不进棚。她站在营门口等，脸朝着料棚那边，看着匠奴把一捆一捆的皮条抬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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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苏匠师。”她说话先笑，笑意在脸上，声音不高，“我来讨你一句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营里今年的料，比去年少多少。”

“少两成。”

耶律青点了一下头，像是早就知道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出一张纸，递过来。

纸是叠着的，叠成四折。苏澪把纸摊开。是一张货单。纸是新的，硬，边裁得齐，上面有十几行字，一行一趟货。货名写的是铁、皮、麻、灰料。数目不小。字是抄手写的，抄得很工整，一笔不歪。单子右下角盖了两个戳，一个是王庭的，一个她没见过。

她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第七行的时候，她的手停住了。那一行的末尾写着四个字：验料一人。后面空着。

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。

“鹿鸣镇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王庭要在那儿买一批料。”

“这是王庭的单子。”

“是王庭的单子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也是别人递上来的。单子递到帐会上，帐会上说要有人去看。看料的人不能是我们的人——我们的人看铁只看得出轻重。”

“那买方是谁。”

耶律青把袖子往手上拢了拢。她的袖口上有一道很细的线，是绣的。

“昭人那边一个县的差遣官。”她说，“哪一个县，单子上写了的。你往下看。”

苏澪又看了一遍。第十七行的后面确实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一个县名，三个字。她认得那三个字。她衣襟里缝着的那半页纸上，戳里剩的那半边“县”字，就是这个县的戳。

她把货单放回耶律青手里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
“这批料里掺了假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掺得不多，混在正经料里，称起来一样重，看着也一样。王庭的人验不出来。昭人自己的人也验不出来——那是他们那边出来的东西。”

“谁看出来的。”

“卖料的人不敢全假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一半真一半假，他才好收钱。帐会上算过这一笔，光凭单子看不出，得有人上手。上手的人得知道那不是料。”
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
“营里只有你上过那一路的料。”

苏澪看着水沟。沟水从山上下来，是黄的，底下有红的一层，跟营里那一年的土一样。

“我去。”

耶律青笑了。她这回笑得短一点。

“你答得倒快。”
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苏澪说，“我看得出来，我就去。”
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耶律青把货单叠回四折，塞进袖子，“榷场上的规矩，是那儿不死人。你去，是去看料，不是去打架。你要是在那边动了手，赔的钱比那批料还贵。”

她说完，往营门那边看了一眼。

“这句话我说过一回。”她说，“上回说的时候，我自己噎了一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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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去找都罗，是当天下午。

都罗在土房里，桌上摊着两本册子，一本是营里的粮账，一本是出营的名录。他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数。

“鹿鸣镇的单子我看见了。”他说，“耶律青先来过。”

“我去。”

“出营要上名录。”都罗把名录那本往前推了推，翻开一页给她看，“你看这一页。”

那一页上写着十几行，一行一个人。姓名、号、去处、日子、回营的日子，五栏。每一行的姓名那一栏上都有一个名字，字都写得很实。

“没有名字的人，出不了营门。”都罗说，“门上的兵不认人，只认册子。册子上没有你这一行，你走到门口就得回来。”

“你上回在册子上写了字。”

“我写的是名目，不是名字。”都罗说，“名目是差事，名字是人。”

“写我的。”

都罗把炭笔放下。

“写你的名字，要有人押。”他说，“去年你那一炉火，名字署的是朵甘。为什么？因为册上不能有一个昭人女子造兵器，要写你，得有人拿部族的名额替你押。出去一趟也是这个道理。你的名字上了名录，回来的时候数目对不上，押你的人挨罚。”

“谁罚他。”

“王庭罚他。”

“罚多少。”

“你不知道数目。”都罗说，“你知道数目也没用，挨罚的不是你。”

他把名录合上，压在粮账底下。

苏澪站在门口没走：“我总要有人写。”

都罗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窗外有人抱着账本从料棚那边过来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，走得慢。

“营里上个月来了个算粮账的。”都罗说，“昭人，姓李，落难的，字写得好。你先去找他。粮账里有几处对不上，他算了两天算不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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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昭人书生住在伙房西边的一间小屋里，屋里只有一张板床、一张矮桌、一盏灯。

他三十来岁，脸瘦，手上有冻疮，握笔的时候手指弯不直。苏澪进去的时候，他正在算粮账，一张纸上写满了小字，写一行停一下，把笔在嘴唇上舔一舔。

“我是苏澪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你是那个烧灰的。”

“我要出营一趟。”

“都罗跟我说了。”

他把手里那张纸放下，伸手要她那本料册。苏澪愣了一下，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——册子是新的，薄，前面三十几页是旧的抄本，后面是她自己写的。她放在桌上，他翻开。

他翻得很快，前一半几乎是一行一行扫过去的，到后面她自己的那几页，他慢下来。他说了一句：“你这字是半路学的。”然后不说了。

那盏灯里的油不多。他把灯芯挑高了一点，屋里亮了一块，灯芯上冒起一股黑烟。

他翻到第二十页停住。

“这几行是你自己添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来路几栏空着的，是你不知道来路，还是来路不能写。”

苏澪没说。

“我不问来路。”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，“我问你另外一件事。这一本册子上的数目，跟我手上这本粮账能对上七成。剩下的三成对不上。”

“哪三成。”

“来领口粮的人，比册子上的人多。”他说，“多出来的那一份，都记在一个没名字的地方。我算了两天，算不出来是谁。”

他把册子推回给她：“这一本我先借一夜。”他说，“营里的灯油不够点两盏，你那一盏回去点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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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苏澪去伙房拿饼的时候，在门口看见了他。

他坐在伙房外面那块石头上，怀里抱着她那本料册，眼睛下面有两道青的。饼已经凉了，搭在手边的石头上，没动。

“看完了？”

“看完了。”

“哪里不对。”

“数目都合。”他说，“册子不是坏的。”

他把册子翻开，翻到第一页，那上面第一行的末尾写着“朵甘”两个字，是抄过来的，抄得很实。

“这一本上，有的人没有名。”他说，“有的名不是本人。有一行的来路是空的，有一行底下压着一个戳，戳上不是王庭的字。”

“这些你都不该看。”

“我不该看。”他说，“可我看了一夜，看的不是这些。”

他把册子合上，放在膝头。

“这册子上，你自己的名字在哪一行。”

苏澪站在石头前面，两只手垂着，心里沉了沉。伙房里的蒸笼冒气，气从她身边过去，把那盏挂在门口的风灯晃了一下。

她往料棚那边看。都罗正站在名录旁边，手里那支炭笔举着。

三个人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都罗把笔搁在册子上。

“明天再说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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