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她说那儿不死人

天授十二年正月，赤谷。

正月里的赤谷最冷。营门口那条道冻得起了壳，车辙是硬的，人踩上去咯吱响。

耶律青正月十二到营里。她坐的是毡车，车帘两层的，里头烧着一块石头，石头用布裹着，搁在脚边。她下车先笑，笑完才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。

“苏匠师。”她说，“瘦了。”

苏澪站在料棚的废墟边上。那边的灰已经被雪盖住了，雪上一层黑。

“都罗在册房等你。”

“我先看人，后看册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册子是给人看的，人是给册子用的。这两样得分开。”

她往前走，靴子踩在雪壳上，一步一声。走到苏澪跟前，她站住，看苏澪的手。苏澪的手背上有三处烫疤，一处是新的，结了黑痂。

“你这手，”耶律青说，“是真的做过东西。”

她把裹石头的布掀开一角，看了一眼里面的石头，又盖上。

“你们营去年腊月里烧了料棚。”

“烧了。”

“都罗写的是意外。”

“他写的是意外。”

耶律青笑了。她笑起来眉眼都是弯的，看着比谁都和气。

“他说什么我信什么。”她说，“他做这一行二十年，没写错过一个字。你信不信。”

苏澪没接话。

“他不写错字，”耶律青说，“是因为他只写他能担的字。剩下的他不写，他不写的东西，就都得别人来写。”

她往册房那边走了。走到册房门口，她停住，把货单和随身带的一本小册子并在一只手里。她翻到小册子上写着字的那一页，看了一遍，又合上。她看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，像在默数。后来她把小册子按在货单上面，两只手叠着压了一会儿，才推门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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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册房里坐了半个时辰，然后叫人把苏澪叫进去。

册房的桌上摊着两本东西：一本是营里的料册，一本是从王庭带来的货单。

耶律青把手缩在袖子里，看苏澪翻料册。苏澪翻到那三车料那一页，她的手停在纸上。

“说。”

“这一栏空的。”

“我知道它空着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空着的那一栏，我来问。”

苏澪看着她：“十一月初九到的三车铜。”苏澪说，“袋子上的戳是昭人的，印文我不认得。东西不是生料，是回炉的旧器，孔里磨亮了。斤两少了一千多斤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少了。”

“我称了十七袋。”苏澪说，“一袋一百二十八斤。”

耶律青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把货单往她那边推了半尺。

“你看这个。”

货单上的字是昭人的字，写得小。苏澪认不全。她只看她认得的。

“鹿鸣镇。”她说。

“对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王庭正月里要在鹿鸣镇买一批料。买主的名字在这儿——昭人那边一个县衙的差遣官。差遣官这三个字，你懂吗。”

“管事的。”

“比管事的小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管事的能盖章，差遣官只能拿着一张别人的纸去办事。这种人最好使，出了事他什么也担不了，还能把他推出去。”

她的手指在货单上敲了两下。

“这批料里掺了假。”她说，“掺得不多，一车里掺三成。掺的是回炉的旧器。”

苏澪看着那张纸：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不认料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我认人。这一批的卖主这半年出过三回车，三回车走的是同一条道，过的同一个关。第三车之后，他换了车夫。”

她把手收回去：“我要一个人去看。这个人得能看出那不是料。”她说，“昭人那边会去看的人，在昭人那边。这边会看的人，只有一个，脖子上还戴着个圈。”

册房里静了一会儿。外面有风，把门吹得响了一下。

“你要我去。”

“我要你去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你不用答应我，你答应都罗就行。册子上写的是他的名字，他派你去，你就是营里的人出去办营里的事。”

苏澪的手放在料册上。她翻回那一页，把空着的那一栏看了很久。

“我去。”

耶律青笑了：“我还没说完好处。”

“不用说完。”苏澪说，“我要看那批料。”

“你要看那批料。”耶律青跟着说了一遍，声音轻了半分，“你们这行的人都是这样。东西骗不了你们，你们就以为人也骗不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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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，大汗的女儿来了。

营里提前一天扫了道，把营门口那两堆废料拖走了。都罗带着人在门口站了一排，站得笔直。

野利明月十五岁，骑一匹矮马，马鬃上系着红布条。她身后跟着六个兵、两个老妇人，还有一车东西。

她下了马就跑到苏澪跟前：“你就是那个昭人姐姐。”

苏澪看着她脖子上那圈铁：“是。”

“你的圈是铁的，我的是银的。”野利明月把自己领子拉开一点给她看，“不好看。我娘说戴银的吉利。我说我喜欢铁的，铁打得响。”

她伸手去摸苏澪脖子上的圈。苏澪没有躲。野利明月摸了一下，收手的时候手指在圈的接口上按了按。

“太紧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扣到最里头一格了。”

“紧一点好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松了要回炉。”

野利明月想了一会儿：“那你要是不戴呢。”

“不戴就是不在册上。”苏澪说，“不在册上的人，营门都出不去。”

野利明月转头去看都罗。都罗站在五步外，手里抱着册子。

“册子上写的是朵甘。”她说。

“册子上写的是朵甘。”都罗说。

野利明月又转回来，看苏澪。

“你做的那个火，我见过。”她说，“腊月里北面用过一次，隔着两百步都看得见。我父汗说，好。”

她说到“好”字的时候，声音往上挑了一下，像小孩讨到了糖。

“你会做弓吗。”

苏澪的手停了一下：“不会。”

“骗人。”野利明月说，“做火的人都会做弓。”

“我不会做伤人的东西。”

“弓是打猎用的。”野利明月说，“我要打黄羊。”

苏澪看着她。那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，说完还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得更近。

“我会做会响的东西。”苏澪说。

“会响的。”

“射出去会响，射不中人。”

野利明月把嘴抿住，抿了一会儿，笑了。

“也行。”她说，“先做会响的。”

她说完就往册房那边跑了。跑到半路又回头，喊了一句。

“姐姐，你叫什么。”

“苏澪。”

“册子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
苏澪没接话。野利明月也不等，跑了。

都罗在五步外把册子翻开，写了一行。他写字的时候笔压得很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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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利明月走的时候是后晌。她的车走过营门口，红布条在雪上飘。

耶律青送她到营门外，回来的时候在料棚那片灰堆前站住。

苏澪正在那边收拾东西。她把一只旧包袱皮摊在膝盖上，往里包三件换洗衣裳、一根量尺、两块干饼。

耶律青站了一会儿，才走过来。

“路上要走十二天。”她说，“出了谷往南，过了白草川就是鹿鸣镇。昭人的榷场在镇子东头，界碑在镇子西头。”

“界碑是什么。”

“是一根石头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一根石头立在雪地里，两边都不管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：“榷场上的规矩，是那儿不死人。”

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。那句话的后半截没有出来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那块裹着布的石头，摸了一会儿，把手拿出来。

“你那件旧皮袄不行。”她说，“夜里要在车上睡，我给你一件。”

苏澪把包袱皮的四角扎起来，扎了一个死结。

“我在那儿能看多久。”

“你看多久都行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看完了，回来告诉都罗，也告诉我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低了些。

“有一件事你得记住。”她说，“你去的是榷场。料不在榷场里。”

苏澪抬起头：“料在哪儿。”

耶律青把领口的毛拢了拢。

“在界碑西边那片货栈。”她说，“那儿是空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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