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桌子后面坐着岑珏

昭平十八年正月，白石县衙。

委书是正月十四到的，走的是驿马。

驿卒把那个布筒交到县衙门房，门房不敢接，说要问主簿。驿卒把驿单拍在门房的桌上，说驿单上写的就是白石县衙，谁签都行，签了我就走。

沈砚在门房里签了字。他不会写“收”字的地方空着，就在下面画了一个押，画得跟自己的名字一样慢。

布筒拆开，里面是两张纸。一张是委书，一张是抚台的转发文书，两张纸边上都盖着印，印色是新的。

委书写的是：着沈砚查白石县三处差遣名目及所用押印，逐项核实，造册呈报。下面一行小字：无俸，无印，事竣即止。

三处差遣他背得出来。军饷的发放，常平仓的报损，鹿鸣镇的牌勘。三处各有一枚押印，三枚印都不在册上说的地方。

他把两张纸折起来，揣进怀里。走出门房的时候，他伸手按了按怀里——那半件铜在左边，这两张纸在右边。两样都硌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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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六，他回到那间屋子。

那间屋子在县衙西边最后一进的东头，是他抄了两年案卷的地方。屋子不大，一张长案，两个架子，一条长凳。窗朝西，冬天下午才有一线太阳，照到案角上，照半个时辰就没了。

三年前他流到白石县，本该编入屯田营服十年苦役。岑珏留下他做文书，就是在这间屋子里。

他推门进去。桌子后面坐着岑珏。

岑珏穿一件家常的灰棉袍，没有戴帽，头顶上有一块地方头发稀了。他面前摊着一本册子，手里一支笔，正在往上写。他写得不快，写一行，把笔停一下。

他抬头看了沈砚一眼：“委书到了。”

“到了。”

“我昨天就知道了。”岑珏说，“州里有一份转文的底子。”

他低头又写了两个字，然后把笔搁下，伸手把案上的东西往自己那边挪。笔架往左挪了半尺，砚台往左挪了一尺，茶碗没动。挪完，他从案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根粉线。

粉线是裁衣用的那种，一头拴着一小段木头。他把线从案面这一头拉到那一头，绷紧，提起中间，“啪”地弹了一下。案面上留下一道白线。

“半张。”岑珏说，“你坐那边，我坐这边。”

沈砚看着那道白线：“这屋子是你的。”

“这屋子是县衙的。”岑珏说，“我是主簿，主簿管这间屋子里的东西。”

他把册子也挪到线那边去。

“你查三处差遣，”他说，“第一处是什么。”

“军饷。”

“军饷的册子在架阁库第三柜，钥匙在我这儿。”岑珏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，放在白线的正中间，摆得很正，“你要看，跟我说。我陪你去看。”

“档案不能离开屋子。”

“不能。”岑珏说，“规矩就是这样，案卷不出衙。”

“那我就在屋子里看。”

“行。”岑珏说，“我陪你。”

沈砚没接话。他走到白线这边坐下。长凳上落了一层灰，他坐下的时候灰飞起来一点。他把怀里那两张纸掏出来，放在案上，用手指压平。

岑珏看着他压纸的动作，看了很久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去年三月在死牢里，我跟你说，你这案子办得快，是因为该快。”岑珏说，“现在这话我要再说一遍。三处差遣，你不要一处一处地查。你查了第一处，第二处的人就都知道了。到那时候，你要的东西会一夜之间全变成对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岑珏说，“你还查不查。”

“查。”

岑珏把茶碗端起来，用盖子推了三下茶叶。他这一次喝得很快，一口就下去了半碗。

沈砚坐下之后，把自己那半边的灰擦了一遍。他用的是袖子，擦了两下，灰没了，袖子上一道黑。他擦完把这半边的东西看了一遍：没有笔架，没有砚台，只有一块压纸的石头，石头是一块旧砚台砸剩下的半截，边上还留着半个槽。他把石头挪到自己跟前，压住那两张纸。

对面那半张案上，笔架、砚台、水盂、茶碗，四样东西摆得很齐。摆得齐的人，动一样东西之前会先想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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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七娘是第二天来的。

她来的时候沈砚正在架阁库里对着军饷册的底簿抄数。她站在门口，怀里抱着一本簿子，簿子是蓝布的封皮，线装的，边上压得很平。

“你那个屋子，我进不去。”她跟岑珏说，“主簿的屋子，我一个开客栈的不能进。”

“你进。”岑珏说，“他来查账，账要有个人管。”

俞七娘进了屋，站在白线外面：“我不管账。”她说，“我管我的账。”

她把那本蓝布簿子拍在沈砚那边半张案上。

“这是新钉的，纸是三十张，草纸，二十文。”她说，“你写字费纸，我按张算。”

她把簿子翻开，第一页已经写好了，字是她的字，不大，横平竖直，账目一行一行排得很清楚。

“第一笔。”她说，“房钱。昭平十七年三月十八起，到十八年正月，十一个月，一个月一百二十文，一贯三百二十文。饭一百九十六顿，一顿十文，一贯九百六十文。你上回给我四十三文。剩下的一贯二百三十七文。你记上。”

沈砚看着那一页：“你还算饭。”

“不算饭我吃啥。”俞七娘说，“你在我那儿住了十个月，喝我的水，烧我的炭。炭我都没算。”

“炭一天一筐，你怎么没算。”

“炭是腊月里你替我搬了三回柴，抵了。”俞七娘说，“我的手不欠账。”

她把笔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是那种短杆的记账笔，笔杆上缠着布。

“你写不算。”她说，“我写。我写完了你画押。”

沈砚接了笔。他没有写，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。看到“十八年正月”四个字，他把笔搁下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怎么。”俞七娘问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把名字写在下面。字写得很小。

俞七娘把簿子收了，夹在腋下：“我走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欠我的钱，从今天起，每天算三文利。三文是我自己定的。”

“凭什么。”

“凭我借给你的时候没要利。”她说，“天下没有一直不要利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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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只有一线太阳，照到案角，刚好照到岑珏那一半。

岑珏在写东西。他写的是白石县上年秋天的常平仓报损册，册子是他自己的，字是他的字，写得比公文上的小。

沈砚在他那边翻底簿。军饷的底簿是三年一册，一册两百多页，纸是官纸，边缘发黄。他一页一页对，对的是每月支银的总数。

对到第三本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在一行数上停住。十二月的月支，底簿上记的是二十一份。

他把这一行抄进面前那本蓝布簿子上，抄完抬头。岑珏也在看他。

“你抄得很快。”岑珏说，“抄了两年，你的手比石守拙快。”

“石守拙抄得准。”

“准和快不一样。”岑珏把笔搁下，两只手叠在一起，放在册子上。

他看沈砚那一页抄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，看到那一行“二十一份”下面的空处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查这些册子，”岑珏说，“你知道白石县的仓，为什么年年都要换新粮吗。”

沈砚的笔停在纸上。

“常平仓的规矩，”岑珏说，“粮在仓里放着，三年一换。旧粮出，新粮进，出的时候报霉烂，进的时候报新收。这是规矩，天下每个县的仓都这样。”

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，端起茶碗。

“可白石县的仓，”他说，“换得比别处勤。”

他把碗盖揭开一条缝，看了看碗里的水，又盖上。

“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。”

沈砚没接话。

岑珏也不等。他把茶碗放回原来的位置，手在两个杯子中间那一段空处停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

“你先抄。”他说，“抄到年底就明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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