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不买他的煤

天授十一年十一月，赤谷。

第一炉她烧的是树根盘。

树根盘劈不动，她用凿子撬成一条一条，塞进炉膛。火起得很快，火苗从炉口窜出来半尺高，把她的眉毛燎了一边。她关上炉门，等了半个时辰，打开看，根条烧成一层白灰，灰底下是黑的，手伸进去，不烫。

不行。

第二炉她把黑片石垫在最底下，树根盘压在上面。黑片石烧起来冒烟。烟从炉缝里挤出来，一片一片，挂在炉口的砖上，凝成一层壳。壳堵住了缝，火就闷。她把壳敲掉，火又上来，上来一阵又闷。到天黑，炉膛里那一片石头还是完整的，边上黑，中间还是原来的颜色。

不行。

第三炉她换了次序。池底泥和黑片石铺在底下，树根盘架在上面，顶上留三个孔。这一炉烧得比前两炉久。守到后半夜，炉膛里的石头裂了，裂缝里有红光。她把石头拨开，底下那层泥结成了壳。她把壳敲开一块，用手背试了试。壳底下那点热，散得比她要的快。

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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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，朵甘来了。

他在炉棚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棚里全是烟，看不清人。他没进门，把肩上的布拿下来，捂住嘴。

苏澪从棚里出来，脸上是黑的，只有眼窝是白的。她扶住门框咳了一阵。

朵甘把布从嘴上拿开：“你烧了几炉。”

“三炉。”

“成的呢。”

“没有成的。”

“你还烧几炉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朵甘往棚里看了一眼。棚角堆着池底泥，用席子盖着。黑片石码在墙边。

“这三样，”他说，“我小时候在矿上见过。池底泥有人拿它糊墙，糊完了墙是黑的，下雨就掉。黑片石有人拿它垫路。树根盘有人拿它堵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还烧。”

“我要煤。”苏澪说，“营里一车煤一千钱，一个月要四十车。上个月领的煤少了三成。少的那三成，是营里三分之一的炉子。”

“那你去找都罗。”

“找过了。”

“他怎么说。”

“他说他只能照册子给料。”苏澪说，“册子上的数是王庭定的。他要多给，就得改册子，改册子要报到帐会。”

“那你就少烧三成。”

“少烧三成，营里就少交三成的东西。”她说，“少交的东西算谁头上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
朵甘没接话。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
“我劝你一句。”他说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别试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你试过的东西，成了，没人记你。”朵甘说，“不成，都记着。你烧坏了六车料，营里明年会拿这个数扣你。你在册子上只有一个号，号底下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我不试，营里就要熄炉。”

“熄炉跟你有什么相干。”朵甘说，“你是个匠奴。你在这里活一天，是你自己多活的。别人熄不熄炉，不是你的账。”

苏澪站在门口。烟从棚里出来，绕过她，往上飘。

“我算过。”她说。

“你算什么。”

“六车料，我用三十把铲换的。”她说，“三十把铲是王庭的东西。这六车废物要是不成，我这个人也就算了。”

朵甘看着她：“你已经换回来了。”

“换回来了。”

朵甘往后退了半步，把布搭回肩上：“你烧吧。”他说，“你别守在炉口，把脸侧过去。上个月窑上一个人，火一窜，眼睛就没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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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炉她把料碾碎。

池底泥晒干碾成末。黑片石砸成指头大。树根盘切半寸。三样分三层装，一层一层压实，每压一层就在上面划一道沟。

烧到半夜，炉口开始出白气，出来就散。她把脸侧过去，从侧面看炉膛。炉膛里是红的，红到发白，一直红到顶。她守到天亮。天亮以后她扒开炉子。料结成一块，裂纹里是黑的。她砸开一块，中间还是生的。

不行。

第六炉出了事。

黑片石砸得太细，铺得太密，气不顺。烧到一半，炉膛里闷住的东西炸了一下，把炉门顶开半尺。火从炉口喷出来，把她左边袖子烧掉半只。她在地上滚了一下，把火压住。

石朵冲进来，用桶里的水往炉口泼。水泼上去，白气冲起来，把两个人都罩住了。

第七天她小臂上起了三个泡，一个大的在肘弯里面。朵甘替她挑了一个，挑的时候她没吭声。

“还剩一炉。”朵甘说。

“还剩一炉。”

“你歇一天。”

“不歇。”她说，“料还剩一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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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炉她改了。

她不再分三层。她把三样料摊在地上，用锹翻匀，翻成一堆。翻完她蹲下去，抓一把捏成团，团上留一个指头的窝，对着光看。然后她装炉，不再压实。她在料里插四根湿树枝，插到底，抽出来，留四个孔，孔从料顶通到炉底。

她点火。火从底下起来，先走四个孔，孔里亮成四条，四条亮线往上爬，一直爬到顶。

她坐在炉口侧边，脸朝着墙，伸手摸炉膛外面的砖。砖是烫的，摸一格，往下摸一格。她摸到第三格的时候，天黑了。

她没有走。隔一会儿摸一次砖，摸到后面，把手背贴在砖上，贴一息，换一格。营里的更鼓敲过三回。

她再摸时，最下面那一格砖是凉的，往上第二格也是凉的。她把炉门撬开一条缝。炉膛里没有火。炉底是一堆灰，灰是白的，软的。她拿铁钩往里拨，拨到中间，钩子碰到一块硬东西。她把那块东西勾出来。

那是一块结起来的料，不大，一只手能托住，颜色是灰的，边上有一圈烧透的亮。她把它翻过来往地上磕。磕了三下，磕下来一角。断口是亮的，不是黑的，也不是生的。

她把它搁在铁砧上，拿铁锤敲。敲了两下，声音是脆的。那一角没碎，只在边上卷了一点毛。

她转身去拿炭条——烧过的木头，一头能划字。她在炉棚墙上划了一道，旁边写了三个字：“第七炉”。写完她把炭条搁下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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料堆就在这个时候塌了。

塌的是外墙边那堆黑片石。石堆码了三天，底下几块不平，一直在动。后半夜起了风，营里的狗先叫起来。

石头滚的声音跟人喊的声音是一起来的。她先从炉台边上拿起那块炭条，在墙上又补了一笔，火候三个字写到最后一个字的一半，人才喊第二声。她把炭条搁下，跑过去。

石堆散了一地。石片压着一个孩子——营里最小的小匠奴，十二三岁，白天替她筛过料，号牌挂在腰上，编号是三十七。他一条腿在石片底下，上面还压着两块。

她用手搬，搬不动，喊人。阿兀从伙房那边跑过来，两个人一起搬。

石片挪开的时候，那孩子一直在叫。他的腿弯着，膝盖以下那一段，歪到了不该歪的地方。她心里一紧。

阿兀把他抱起来，抱着的时候他就不叫了，一抽一抽地喘。

她跟过去。走到半路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炉棚。墙上那道炭划的线还在，最后那一笔没写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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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，朵甘在炉棚里站了很久。

他先看墙上那三个字，再看炉台上那一角。他把它拿起来掂了掂，又放回去。

苏澪进来的时候，手上有血，洗过了，指甲缝里还有。

朵甘没问那个孩子。
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成了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记的。”

“塌的时候。”苏澪说，“我先记了一笔。”

朵甘把手从铁上拿开：“你记下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以后会记得每一个。”

她抬起头：“记得有什么用。”她说，“记得不能把他们的腿接回来。”

朵甘看着她：“记得的人，”他说，“最后会疼。”

他把那块铁放回炉台上，摆正，让断口那一面朝着墙里。

“别人记一个数。你记的是每一炉。”他说，“数不疼。炉疼。”

他往门口走，抬脚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三十七号那个，”他说，“他的腿要是接不回来，营里给他换个轻活。换活要报册。”

“写我。”

朵甘没有回头：“报册那一栏，”他说，“写的是出事的时辰，不写人。”

她把炉台上那块铁拿起来，走到墙边，放在那道炭划的线下面。铁块底下垫了一张废纸。她蹲在那里，蹲了很久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把左袖子挽上去。

肘弯里面那三个泡，破了两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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