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七年四月,白石县客栈与死牢。
四月十七那天,俞七娘来收房钱。
她不是一个人来的。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,姓吴,手里捏着一串铜钱,走一步,钱在手里响一下。这人是鹿鸣镇外三里那座别院的管家,一年里来县里四五趟,来了就住俞七娘的店,住了三年,房钱没给过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吴管事说,“你在县里认路,我不认。”
“我不替你讨账。”
“不替我讨。”吴管事说,“我替你讨。你那个死囚欠你两贯一百六十八文,我替你要回来。”
俞七娘站住了。“你要不回来。”
“我要得回来。”吴管事把钱串在手里掂了一下,“牢里那个人明天就要押州里。押走之前,县里要净一次牢。他那一栏账要是有人替他补上,他就能多留两天。”
“留两天做什么。”
“留两天,死得慢一点。”
俞七娘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这钱不收利息。”
“不收。”
“那我记着。”她说,“你这三年在我店里的房钱,一天十二文,三年一千零八十天,我要另算。”
吴管事脸上的笑没掉,只是手里的钱串停了。
---
客栈里那本住宿簿摆在柜台底下。
簿子厚,用麻线订的,一天一页,横着画三道:第一名,人数,来处。写字的是俞七娘自己,字不算好,一笔一画,从来不连。她记账从没错过一文,谁几时来几时走,来处写哪儿,写得比官册清楚。她把簿子翻到去年九月那一页。
九月十六,沈砚,一人,白石县本县。
她把这一行用手指按住,按了一会儿,然后往前面翻,翻到三月。三月里有一页,是初八到十三。那五天她店里住过四个人:一个贩药的,两个往北边去的牲口客,第四个写的是鹿鸣镇榷场。
第四个人的名字她记得。那个人住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灯也不让人点,第二天天不亮就走,走的时候房钱放在柜台上,压着一只茶碗,多给了八文。多给八文的人,她一辈子记得。
“这一页,”她跟吴管事说,“你要不要看看。”
“我不看账。”吴管事说,“我看房契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摊在柜台上。是这间客栈的地契。“你这店,前年欠了县衙一笔罚,抵在这上头。”他说,“别院替你还了。还的时候说好,今年四月还不上,店归别院。”
“今年四月还没到。”
“今天四月十七。”
俞七娘把那本簿子合上。“你等我一炷香。”她说。
---
死牢里的光下午才到。
沈砚这天把状子从怀里取出来,摊在草上。四百七十字,一栏空着。他前一天又数过一遍,数目没有错,日子没有错,空的还是那一栏。
过道里有人走动。两个人的步子,一个人轻,一个人重。轻的那个在铁栅外面停住了。
“沈砚。”
“俞七娘。”
“你欠我两贯一百六十八文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不是来收的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我来跟你说一句话:你那栏别写我。”
“我没写。”
“你要写了,我就撕。”
沈砚把状子折起来。
“吴管事跟你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他要你的店。”
“他要我的店,我早知道了。”俞七娘说,“去年他替我垫罚钱,我就知道今年这时候他要来。我一直在算这一笔,算到今天早上,算出来一件事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“我的店要是给了他,我这本簿子就不归我了。”她说,“簿子不归我,我算什么账都算不成。”
她把一样东西从铁栅的缝里递进来。是一页纸。撕的,左边有麻线的眼,撕口不齐,边上还挂着一小截线头。
沈砚接过来看。上面是三月那五天,四行字。
“这一页你拿着。”俞七娘说。
“这一页是我的?”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这一页上住在店里的人,不是住我店里的。”
沈砚把那四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“第三个。”他说。
“第三个没来住。”
“名字写在我店里,人没来。”
“对。”
“谁替他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俞七娘说,“那天上午有个人来,拿了四文钱,让我把这一行添上。添一个人四文钱,添三个十二文,他说就添一个。”
“你看清他的脸了吗。”
“没看清。”她说,“那天下雨,他戴斗笠。”
她把手上那截线头掐掉,丢在地上。“这一页不算你欠我的。”她说,“两贯一百六十八文照旧。”
她走了。重的那个步子跟着她,在过道拐角上顿了一下。吴管事在那边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不高。俞七娘回了一句。沈砚只听见四个字。
“——他明天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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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一页摊在膝上,摊平。
三月那五天,四行。第三行是鹿鸣镇榷场,名字三个字。
这个名字他认得,心下一跳。
两年前他抄军饷册,抄过一册北边的补饷本。里头有一个名字,领饷领了三年,每月十五。押印是一个姓雷的判官。他抄到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,因为他数了一遍人数,那个名字不在点视的名册里。他把这事记在草底上,草底去年上缴了。
那一册是抄件,正本送州里。他抄的时候用的是官楷,一行三十个字,抄错了要重来。他记得那一页的左上角有一处洇,是墨蘸多了,他把那一行重新描过一遍。他把那四行字又数了一遍。第三行三个字,跟那一页上的三个字,一笔不差。
他伸手在砖上摸了摸,摸到自己刻的那些账。他没有从怀里摸出笔。他把那一页叠起来,叠成四折,折得很小,塞进衣襟里侧,跟胸口贴住。
第二天早上,石守拙来了。
他是来送饭的。牢里一天两顿,本来归牢头送,这半个月换了人,说是牢头回乡下了一趟。石守拙提着一只木桶,桶里是粥,粥熬得稀,面上浮着一层米皮。他先把碗推进去,又把一双筷子放在碗上。
“你怎么来送饭。”沈砚说。
“周头回乡了。”石守拙说,“他的差事没人接。”
“你怎么接。”
“我闲着。”
石守拙站着,没有马上走。他的眼睛看着地上那块砖——砖面上那一片字,浮灰压着,横横竖竖。
“你的状子呢。”他问。
“在怀里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沈砚抬眼看他。
石守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:“我就看看。”他说,“看完还你。”
沈砚把状子拿出来,隔着铁栅递过去。石守拙接的时候用了两只手。他不看内容,先把纸在手里掂了一下,又对着过道里那盏灯照了照,看纸的厚薄。
“四百七十字。”他说。
“你数了。”
“我抄了三十年案卷。”石守拙说,“这行字的长短我一比就知道。”
他把状子折了一下,折成原来那个样子,塞进自己袖子里。
“石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我的状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拿走做什么。”
石守拙低头看自己的鞋。他两只鞋都开了口,右边的脚趾露在外头,脚趾甲是黑的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他说。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那一栏。”
他把木桶提起来,走了。走到过道拐角的时候,他把桶换了一只手,桶底碰在墙上,响了一声。
---
第二天他没有来。
来送饭的是牢头的老婆,一个胖妇人,胳膊上挎着篮子。她一句话不说,把碗推进来就走,走得很快。
第三天也没有来。
第四天,沈砚在铁栅外面听见两个差役说话。一个说石书吏告了假,一个说石书吏没告假,是县衙没派他的活。
第五天他没有吃第二顿。粥在碗里放凉了,米皮结了一层,面上落了一点从窗口飘进来的土。他把碗挪到墙角,没有倒。
第五天他把砖上那些账从头到尾摸了一遍。摸到第一百零七笔停住了,往右边摸,摸到那半笔断口。断口是斜的。他坐在那里,把怀里那一页掏出来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第六天午后,过道里有脚步声。是牢头的老婆。
她把碗推进来,碗底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是从账页边上裁下来的,窄,上面三个字,用的是官楷,笔画抖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底下没有名字。
他把纸条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含湿了,贴在砖上那半笔断口的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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