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 骨相拟态与白玉藏鳞

青铜古门下方裂开的缝隙里，透出三道猩红的阵纹光线，笔直切在脚前三丈处的碎石地上。

门外刮进来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，还有数股庞大威压碰撞产生的沉闷震动，顺着厚达两尺的铜门门框传导下来，震得地面细小的骨渣不断跳动。

那是真骸境老怪神念在主阵上方来回扫荡的动静，每一次神识掠过，门缝处渗进来的空气便沉上几分。

苏菱右半边身子全挂在顾长生胳膊上，断裂的左肩大筋不断抽搐，喉咙里发出急促倒抽气声，额头滚落的汗珠直接砸碎在脚下的红光里。

顾长生拉着她停在石壁拐角的一处内凹盲区。

胸口道袍下方，皮肉正以极其怪异的频率起伏鼓胀。

原初饕餮之皿刚刚生吞了赵怀义的整副骨相，天刑峰独有的狂骨煞气根本没来得及彻底炼化，正在顾长生的心脉和肋骨之间横冲直撞。

最要命的是，门外真骸境威压的每一次压迫，都激得他皮下那百余只纯黑眼球疯狂乱转。

噗。

胸口右侧的皮膜被顶起一个核桃大小的凸起，一只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瞳硬生生撑开毛孔，死死盯住了门缝里的血光，瞳仁周围分泌出带着酸腐气息的黏液，将贴身的白色内衫浸湿了一小块。

若是现在走出这扇门，门外那座照骨大阵落下来的刹那，他就会变成全宗门眼皮底下最显眼的靶子。

顾长生将苏菱推到石壁后方，右手五指收拢，直接扣在了自己的锁骨下方。

指尖发力，硬生生陷进皮肉三分，将那枚躁动睁开的黑眼生生按回胸膛深处。

黏液顺着指缝溢出来，顾长生眉头都没动一下，掌心那股沉重闷劲顺着骨骼往里灌，借着原初饕餮之皿的内壁，把那股四处乱窜的狂骨煞气死死卡在胸骨中央。

“大师兄……门外……大阵全开了。”

苏菱靠在粗糙的石壁上，后背蹭落了大片灰白墙灰，声音发虚：

“天刑峰的搜骨铜镜已经挂在主门梁上了，凡是从门里出去的人，骨头上的每一道裂纹都会被照出影来。”

她跟着小竹峰执事参加过试炼，清楚外面的阵势。

赵怀义是天刑峰的宝贝疙瘩，死得不明不白，厉无咎绝对会把每一个活着出去的人扒皮拆骨。

“慌什么。”

顾长生松开按在胸口的手指，低头看着掌心那点发黑的腐液，随手在青黑岩石上擦拭干净。

天刑峰的狂骨功法走的是刚猛暴虐的路子，赵怀义修了十二年，骨骼早被功法浸透成了纯黑色，里面杂质多得数不清。

寻常修士若是吞了这种驳杂力量，经脉当场就得炸裂。

但饕餮之皿不同。

既然门外的老骷髅要找天刑峰的人，那就给他看想看的东西。

顾长生合上双目，神识沉入胸膛。

那座深不见底的器皿内部，数千条惨白触须正在疯狂撕扯着赵怀义残留的骨相碎片，将里面最精纯的本源一点点刮下来。

顾长生运转本门吐纳心法，非但没有把那些狂暴的杂质逼出体外，反而调动周身气血，将这股混杂着赵怀义残魂意念的黑色煞气，顺着手臂骨节，一路引导分流到了整副骨架的最外层。

咔嚓。

细密的骨骼脆响从顾长生四肢百骸中响起。

他原本莹润如白玉的骨相表面，在这股煞气的侵蚀覆盖下，飞速凝结出一层凹凸不平的灰黑色硬膜。

硬膜表面生出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狂暴纹路，正是天刑峰狂骨决运转到极处才会显现的异相。

皮肉底下那百余只因外界刺激而贪婪躁动的眼球，被这层覆盖上来的坚硬伪装彻底封死，一只接一只缩回肉芽深处，任凭外头真骸境的神念如何震荡，再也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狂骨外壁。

脊柱后方那九柄带倒刺的骨镰，更是被顾长生硬生生压进脊椎骨髓腔内，与中枢神经严丝合缝嵌合在一起。

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个呼吸。

苏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。

眼前这个白衣青年的气息在短短片刻间变了三次，从最初那股让人窒息的凶戾魔性，转变成天刑峰弟子特有的蛮横暴虐，最终，又彻底隐没在了那一身纯正温和的太清玄气当中。

若非亲眼看着顾长生掌毙同门、吞噬骨髓，任谁来看，此刻站在眼前的，都只是一个道心纯澈、为了护送同门脱险而耗尽大半法力的温润首席。

“大师兄……你身上的法力波动……”

苏菱咽了口唾沫，低声喃喃。

“赵怀义在三号矿道与太古骨蛛缠斗，临死前将护体真气逆灌入我体内，帮我挡下了蛛群的第一轮扑咬。”

顾长生睁开双眼，声音清润平和，脸色甚至故意褪去了三分血色，显出一种脱力后的苍白：

“我体内残留天刑峰的狂骨煞气，是同门舍命相护的铁证。”

苏菱听得后脑勺发麻。

杀人者不仅夺了对方的骨髓，还要把死者的残存气息当成自己脱罪的盾牌。

天底下最恶毒的构陷，也比不上这位大师兄随手布下的局。

“这套说辞，厉殿主不会信。”

苏菱咬紧牙关，点出破绽：

“厉无咎生性多疑，天刑峰向来视天璇峰为对头，赵怀义怎肯舍命救你?”

“他信不信无关紧要，天璇峰信就行了。”

顾长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，将领口抚平：

“我师尊李玄通就在门外，当着仙盟各大世家和别峰峰主的面，天璇峰首席受了天刑峰弟子的恩惠，李玄通为了自己的脸面，也得咬死了这个由头不松口。”

“李玄通若是退了半步，就等于认了天璇峰暗算同门，那老东西背上生着四根婴儿脊骨，每天最怕的就是戒律堂找由头查他的洞府。”

“只要他出面，厉无咎手里没有真凭实据，就动不了我。”

顾长生转过头，目光落在苏菱身上：

“至于你，小竹峰那个老太婆若是问起化骨丹，你怎么回?”

苏菱左肩痛得发抖，低垂着头颅：

“化骨丹在矿道坍塌时遗落了，弟子被骨蛛节肢震碎肩骨，得大师兄相救才捡回一条命。”

“不够。”

顾长生走近半步，右手搭在她的发顶，五指微弯：

“你要告诉她，化骨丹被赵怀义抢了，赵怀义贪图小竹峰秘药，强行吞服后骨肉异化暴走，这才引出了地底沉睡的太古蛛母，连累了整队同门。”

苏菱身躯微晃，猛地抬起头，眼里满是惊异。

这一招太毒了。

把化骨丹的去向推给死人，小竹峰主不仅不敢去向厉无咎对质，反而要心虚遮掩自己私炼恶丹的事情，为了防备天刑峰追查，甚至会主动帮着做伪证，把一切黑锅扣在万骨窟的意外上。

两峰之间本就有隙，这么一搅合，原本指向凶案本身的视线，会被彻底扯进两峰高层的撕扯当中。

“菱儿记下了。”

苏菱垂下眼睫，恭顺应声。

顾长生收回手，指骨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感。

就在方才强行将百目与骨镰压进骨髓的最深处时，脑海最核心的泥丸宫里，忽然掠过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杂音。

不是人声，也不属于九州已知的任何一种妖魔语言。

那是一道冰冷、滑腻，带着古老潮湿意味的低语，像是有什么体型不可估量的巨大死物在深海泥沙中翻了个身，顺带吐出了一串破碎的音节。

那个音节在呼唤着一个名讳。

顾长生神识一阵恍惚，眼角肌肉下意识抽动了半下，原初饕餮之皿的核心深处，那枚不可名状的漆黑之卵竟然跟着共鸣颤动了一瞬。

体内的理智基线，在这一瞬间被动晃动，从八成五险些跌破警戒线。

顾长生用力咬了咬舌尖，用疼痛将那道诡异的杂音生生掐灭。

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
这具饕餮之皿，吞得越多，离某些不可言说的古老深渊就越近。

他压下心头的异样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将周身气息彻底平复在骨相境巅峰的状态，体表散发出的灵光，伪装锁定在九成五的绝对安全理智线上。

“走。”

顾长生迈开脚步，伸手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苏菱，两人自石壁阴影中跨出，踩碎地上的细小骨屑，迎着青铜门缝透出的刺目血光，一步步走向最后三丈的通道。

靴底刚刚踏入血色阵芒笼罩的范围。

轰隆!

一声震耳欲聋的暴鸣猛然自古门正上方炸裂开来!

整座由万载玄铜铸造的巨大门扉疯狂震动，铜锈扑簌簌向下砸落，门缝处原本透进来的三道光线，伴随着机括齿轮咬合的尖锐摩擦声，骤然向中央闭合收拢!

门外，一道如同两根干枯骨头互相摩擦的森厉嗓音，夹杂着真骸境初期老怪的可怖威压，化作滚滚音浪穿透数丈铜壁，狠狠轰入矿道深处：

“试炼时辰已过!”

“天刑弟子魂灯尽灭，万骨窟内已有魔孽夺舍生乱!”

“传本殿主法旨，即刻封死生门，落下断龙绝神石!”

“门内未出之辈，无论何峰真传，一概按入魔叛宗论处，引万骨血阵，就地抹杀!”

咔擦擦——

随着厉无咎话音落下，古门顶端两尊狰狞的恶鬼铜雕嘴里，猛然喷出如潮水般的惨白骨煞，数十万斤重的青铜巨门，带着下坠的狂风，以不可逆转之势狠狠砸向地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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