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这世道总要有人扛

三月后，苦寒塞外，帐内。

“将军，值得吗？”杨宇问，“按圣意，不该您带军出战！”

将军只是饮酒。

杨宇身着士甲：“千金尚小，夫人新孕，您舍得？”

“娘嘞！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知道舍不舍得！”将军举起剑鞘，“你懂个屁，再叫滚出去给老子刷马！”

杨宇嘿嘿干笑了两声，不再出声。

许久，将军从胸前掏出一个锦囊，取出一颗干瘪的枣子。

“唉——”他凝视出神：“我何尝不知呢？只是朝廷无人可用，边民不堪其扰，流离失所。我总想着，我多打一些仗，我朝就少死些儿郎，边境平了，百姓日子也就好过了！”

他又叹了口气：“你说，这样，到了宝儿这一代人，是不是就不需要打仗了？”

“那此时的千金和夫人呢？”

“狗崽子，两情若是长久时，又岂在朝朝暮暮？”将军接着大骂，“难不成要与你婶婶做一对刀下的亡命鸳鸯？”

“没事干就出去练武！在这叫叫叫！若你是我，又当如何啊？”

杨宇皱眉，他认真思考，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。

将军又灌了一口烈酒，把酒袋丢给杨宇，含糊不清道：“这个世道，总要有人扛起的……”

他握着干枣的手置于胸口，喃喃道：“这样，也能让这世间少些生离死别了，现在是我，以后，就是你了……”

夜风呼啸，将军已睡着，杨宇凝视着酒袋中的清光，怔怔出神。

……

“杀——”

血，到处是血。就连喊杀声也被血泡得嘶哑。

杨宇不记得这是第几年了，只知道，这些年常与塞外苦寒、温热鲜血作伴。

他眼里只有晃动的人影，刀上的血不知是敌是己，只是不断前冲！

“嗤——”一根长矛刁钻刺来，势大力沉，带起尖锐的风声。

“狗崽子！”

杨宇回头，枪尖在瞳孔中逐渐放大。

“噗嗤！”疼痛并未传来，杨宇睁开下意识闭上的眼睛，厚实的背影占据了整个眼帘，在他身上打下阴影，只是透背而出的金属光泽是那么刺眼。

“死！”将军大刀一挥，斩断刺入腰腹的长矛，带起一颗头颅。

“将军！”杨宇忙扶着他坐下。

“别管老子，死不了！”将军重重一拳砸在杨宇肩上，“去杀敌！”

“杀——”杨宇迅速消失在悲愤的喊杀声中。

……

风雪越来越大，杨宇走到将军的身前，身体一软，跌坐在他身旁。

“没事吧？”将军看着杨宇，肩膀的伤口深可见骨。

“死不了，学你的，给一个比我还嫩的兵挡了一刀！”

杨宇惨然一笑，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的汉子，“倒是你，不是说，不会死吗？”

将军不理他的问题，豪迈大笑:“哈哈哈……狗崽子，杀……了几个？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
“肯定没你多呀！但是鞑子的王被我砍了，仗——终于打赢了！”杨宇双拳骨节吱吱作响。

将军还想笑，却扯动了伤口：“咳咳咳！好……好小子，有我当年的风采……”

“叔……”杨宇声音发颤，紧紧抓住将军的手。

“别叫，听我说！老……老子怕是回不去了，你把军书下面的盒子带回去，有我给你婶子的信。”

将军手颤着，艰难地伸向怀中，拿出一颗红枣儿，塞入嘴里。

“真甜——”他嘴角微扬，手砸在地上，压住了风雪声。

风疾，雪厚，南归雁。

将军，少年，矮堆雪。

……

一匹快马迎着风雪疾驰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这场幻境还没结束。

风雪越来越大，他不得不牵着马，绕进一座小镇。

小镇不久前刚被游掠过，此时仍是残垣断壁，一片破败，满城的老幼妇孺全都缩在一个个角落，但四处漏风的墙壁并未阻挡太多寒冷。

一个老妪牵着一对稚童拦住了杨宇：“打赢了吗？将军。”

“赢了！”杨宇道。

“那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？”两个孩子一起惊叫道。

杨宇不知道如何回答，一阵狂风啸叫，如同箭雨破空，扎得人肉疼。

“奶奶，好冷，我冷！”老妪赶忙搂住孙儿，往一处角落躲去，但即使如此，老幼还是瑟瑟发抖，唯有抱作一团。

杨宇站在风雪之中，感受不到寒冷。

杨宇凝视着那两个稚童，他们嘴唇微动，像是还在问着爸爸的事。

良久，他叹了口气：“叔，我可能得晚点回去了！”他抚摸着胸口上挂着的盒子，“我想，你应该会同意的。”

……

杨宇组织百姓找来刨子、斧子、锯子……和七零八碎，大大小小的木头。

他双手搭上刨子，耳畔狂风渐渐平息，天地中仿佛只剩下木头和刨子，他的手很稳，很慢，但丝丝缕缕的木屑却均匀而迅速地掉下！

风雪中，百姓渐渐消失，只剩杨宇一人，他的内心一片空灵，动作越来越慢，木板成型的速度却越来越快，刨子上的雷电闪烁，如规律的节拍。

杨宇却毫无异样，不知何时，他已闭上了眼睛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杨宇伸手抓空，这才发现已再无木头，身前是一摞摞大小一致的木板。

接下来，是榫卯，杨宇拿起凿子和锉刀，开始开榫眼，制作榫卯结构，打磨毛刺。

这一过程更加艰难，需要更细致的操控。稍一不稳，一块木板就报废了。接连报废几块木板后，杨宇不禁皱起眉头，该怎么办？

一阵寒意袭来，杨宇只感觉好冷！好冷！

“哥哥，不急！我们不冷”一个稚童奶声奶气道。

“是啊，小伙子，干起活来，就不会冷哩，狗娃，去搬木头！”

“小伙子，造物非一日之功啊，别急，喝杯热水，暖暖身子。”

声声入心，杨宇的内心重新火热，浑身一松，这次，他不再调配全身力气，严阵以待。

而是闭上双眼，用身体去感受外界，他聚力于指尖之上，全身虽充满了力量，却如涓涓细流，缓缓流淌，只供应于双手之上。

雷光闪耀，两把工具如蝴蝶般，在杨宇手中灵巧翻飞，榫卯结构渐渐成型。

最后一步，造屋。

杨宇一手一块木头，以榫卯相连，欲构造成屋。

相嵌时，却不得要领，甚至弄坏了几处榫卯。这榫卯之间宛如相抗一般，总是顾了这头，忽了那头。

“小伙子，你做活，粗中有细，这木板啊是刨的飞快无比。这榫卯呀，那做的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。”

一位大娘边笑边说，走向木板的另一头，“但是呀，这榫卯相连，需要兼顾大局，又要着力于细微之处，须得刚柔并济才行。”

大娘抬起一块木板，与杨宇榫卯对接：“来，小伙子，还得一起使劲，步调一致才行！”

两人榫卯相接，同时发力，“咔嚓”一声，两块木板完美相连，没有一丝缝隙。

“乡亲们，一起来呀！”大娘热情招呼。

“好嘞！”

“小伙子，看见了吗？这全镇协同，屋舍自成啊！”

风雪中，一间间坚固的木屋连成一片，抵挡住了寒风暴雪，稚童们四肢随意伸展，沉沉睡去。

杨宇笑了：“是的，总算是挡住了风雪，护住了一方百姓！”

“就是呀，这力量啊，不就是用来守护百姓的吗？”大娘抚手笑道，“也是你们男人讲的话，咋说来着？对了，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！”

“是的。”杨宇淡淡应声，眼中波澜闪烁，“有个叫我狗崽子的人经常这么说……”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